王順清說:“另一個,也是再適合不過的人選。只不過,這一家人丁不太旺,只不知他們會不會同意。”

古立德說:“你只管說。”

王順清說:“風云商號的大少爺余海風。”

這兩個人,古立德都已經見過了,確實比較滿意,他對胡不來說:“胡師爺,你摸一摸這兩個人的情況,然后報給我。”

第二章 一步影響幾十年局勢的好棋

王子祥連忙擺手:“你莫在我面前談他,這個孽子,我一輩子最后悔的事,一是后悔生了他,二是后悔當初拿錢替他捐了這個官,三是恨我下不了決心,沒法一刀宰了他。想到他,我恨不得一條繩子把自己吊死。”

風云商號在余家沖,緊鄰沅江,不遠處就是洪江三十八碼頭,是整個洪江城里最新最大的一幢窨子屋。

窨子屋是侗族民居建筑,湘黔贛等地的侗族人祖祖輩輩就住在窨子屋里。窨子屋的格局是方方正正的一個四合院,多為兩進兩層,少數大戶人家,也建三進三層,三層上南北有天橋連通。窨子屋的外圍是青磚結構,也稱為封火墻,建筑時,充分考慮了防火性能。內部通常都是木質結構。一般漢族民居,屋頂通常從中脊向兩邊傾斜,而窨子屋不同,屋頂從四面向內中傾斜,在中部形成一個小方形天井,可吸納陽光和空氣。

而洪江因為南來北往的客商很多,就是在洪江居住的生意人,很多也是好幾代以前從外地來的,這些人將徽派建筑風格帶進了洪江,和窨子屋的風格融合,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特點。比如連墻之間挑有曬樓,用來曬衣,也被民間稱為望夫樓,為防寂寞少婦紅杏出墻而專設的一小片眺望天地。

每幢窨子屋,進門通道都有一口用青石板鑲嵌而成的大缸,青石上雕有精美的魚龍花鳥或者名家書法,缸內儲水,用來養魚。至今,城里的富人,都喜歡在家中置一大魚缸,其作用多半與風水有關,源頭,就是窨子屋的這口大水缸。在洪江,人們將這口大水缸稱為太平缸,終極作用是為了儲水防火。

洪江有七沖八巷九條街。七沖分別是:打船沖,塘沖,龍船沖,季家沖,余家沖,牛頭沖,木栗沖。八巷分別是:里仁巷,財神巷,育嬰巷,宋家巷,壽福巷,太素巷,油簍巷,一甲巷。九條街道分別是:皮匠街,荷葉街,老街,新街,米廠街,洪盛街,高坡街,姜魚街,雞籠街(塘坨街)。

白馬鏢局遇匪的事,早已經傳遍了洪江,忠義鏢局的車隊經過時,不少洪江商戶,全都上前打聽。面對所有的詢問,劉承忠都是同一回答:“托福,我們只有三個輕傷。”

穿街過巷,到達風云商號門前,余成長早已經在此等候。他也聽說了遇匪的消息,不太放心,又礙于身份,不便跑到碼頭上去打探情況。見到鏢隊,他立即上前迎著,和劉承忠交談,了解具體過程。

腳夫和趟子手忙著往商號里搬箱子,余海風不需要做這些事,他和父親打了聲招呼,又進屋和母親崔玲玲打了聲招呼,便提著茶葉,出了門。從小,他就有一種感覺,在這個家里,他是個多余的人。所以,更多的時候,他喜歡去三伯父家或者二姑父家。他出門是有借口的,在長沙,他見了二伯父余成業,二伯父讓他帶回一些茶葉,他要給爺爺余興龍送去。

余海風前腳離開,崔立后腳出現在余成長的面前。崔立說:“姐夫,有一件事,我擱在心里不舒服。”

崔立三十八九歲了,是崔玲玲的弟弟,沒有結婚。并不是他有什么惡習或者缺陷,沒有姑娘嫁給他,而是他不愿意娶親,平時只有一個嗜好就是練習武功,還帶了余海風、余海云兩個徒弟。姐姐崔玲玲和姐夫余成長沒少勸過他,卻始終無法說服他,最后只能任由他了。

余成長看一眼妻弟陰沉的臉色,道:“海風?”

崔立遲疑了一下,回了一句:“是。”

余成長并沒有言語,只是看著崔立。崔立略停了片刻,似乎在組織措辭。“不是我對海風有意見,是他太不懂事,太喜歡自作主張。”他說,“昨天晚上,我們在雪峰鎮歇腳,他收留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乞丐,這個乞丐趁大家不注意,潛入馬廄,給馬匹下了巴豆…”

余成長一愣:“下了巴豆?嚴重嗎?”

“我懷疑,這個乞丐就是野狼幫的土匪假扮的,野狼幫的土匪也許針對的不是忠義鏢局,是白馬鏢局…”崔立把遭遇土匪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了余成長。

余成長雙眉緊鎖:“以前湘西一帶土匪多如牛毛,但成氣候的不多。而今,野狼幫和飛鷹幫,還有橫行在沅江上的攔江賊,都已經羽翼豐滿,勢力強大。如果官府不出兵剿滅,后果不堪設想呀!”

崔立說:“我懷疑那個乞丐就是野狼幫的土匪假扮的。海風如果讓野狼幫盯上了,我們恐怕少不了麻煩。”

崔玲玲說:“這個孩子,怎么就不能省點事?還是快點把他的親事定了,讓他回和順去吧。”

余成長說:“這事,我探過承義的口風,他的意思,是等到四月花朝。”

余海云說:“那就讓他先去和順,等四月再回來。”

余成長瞪了兒子一眼:“你的主意倒是好。這里去和順,路上就一個多月,怎么回來?”

崔立知道余海云的心事,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

余成長和崔立他們說話的時候,余海風到了余記茶號。

風云商號和余記茶號,都在同一條沖,只是一個在路頭,一個人路尾,兩家之間,是一條青石板大路。余記茶號很有歷史感,窨子屋有些年頭,青瓦灰墻,飛檐斗拱,朱漆大門,門楣上四個鎦金大字:余記茶號。門口有一塊鋪滿青石的地壩。這幢大屋建起時,余興龍還是個孩子,當年,整個洪江,幾乎沒有人建三進三層的窨子屋,最多也就是三進兩層。余記茶號,是洪江第一幢三進三層。

余海風跨進去,進門的左邊,是一道墻壁,墻壁上一個巨大的紅色福字,幾乎占據了墻壁的一半。這個福字很有講究,上面有喜鵲、仙鶴、梅花鹿、烏龜、蝙蝠的形狀,寓意五福臨門。福字上還有三個字:吃、虧、是。連接起來讀就是:吃虧是福。墻壁的下面,是一口巨大的太平缸,里面裝滿了水,水中還游著幾條紅色的鯉魚。太平缸的兩邊,各有一棵發財樹。距離太平缸幾米遠,有一個茶幾,茶幾上擺放著一個象棋盤,兩個白發蒼蒼的老者正在下棋,兩人之間,還有一個老者在觀看。三人的身邊都有一個巴掌大小的褐色茶壺。

余海風抱著一大堆東西從正門進來,和三位老人打招呼,先叫爺爺,再叫子祥爺,然后叫布爺爺。余海風的爺爺余興龍,干瘦精明,銀髯垂胸,有一點微微駝背。和他對弈的,是王熙美的爺爺王子祥,面目慈祥,須發銀白。他和余興龍是一輩子的好兄弟、好朋友、好親家。而被余海風稱為布爺爺的,名叫約翰·布魯尼,是一個鷹勾大鼻子、藍眼睛的外國人,褐色的胡須天然卷曲,穿一身半舊的中國長袍,肩膀上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已經洗得發白,腳下穿著一雙布鞋,胸前掛著一個用木頭削刻成的十字架。他是意大利人,洪江城里唯一的傳教士,上點年紀的人,習慣叫他老布。

余海風打招呼的時候,余興龍只是看了孫子一眼,又專注于面前的棋。王子祥卻轉過頭,望著余海風,問:“白馬鏢局遇到土匪了?”老布也跟著問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海風動了動面前的物品:“我把東西送進去,再來和你們說。”

他抱著東西進入余記茶號的正屋。正屋是余記茶號的柜臺,擺放著一些茶葉的樣品,三伯父余成旺站在柜中,堂哥余海江、余海湖在一旁忙著,招呼幾個買茶葉的客人。

余成旺抬頭看了余海風一眼,遠遠就招呼:“海風回來了?”

余海風告訴三伯父,二伯父帶了些禮品。大家關心的,并不是余成業的禮物,而是白馬鏢局遇匪的事。余海風將禮物交割,退出來,到了屋檐下,搬了條小凳,在爺爺身邊坐下來。余成旺見店里沒什么生意,也跟了出來。

王子祥跳了一步馬,說:“白馬鏢局的實力不弱,什么土匪,竟然敢對白馬鏢局動手?”

“是野狼谷的野狼幫。”余海風說。

“野狼幫?”余興龍顯然有點動容。

王子祥說:“野狼幫成勢了,連白馬鏢局的主意也敢打了?”

大家都懂王子祥的意思。湘西這地方多土匪,但土匪有土匪的規矩,他們只是為了求財,通常都是吃柿子撿軟的捏。為了避免自己方面傷亡,土匪通常不會對硬茬動手。而現在,野狼幫竟然和白馬鏢局干上了,這似乎表明,野狼幫和湘西其他土匪,完全不一樣。

老布問:“有傷亡沒有?”

余海風說:“白馬鏢局這次損失不小,死了五個人,還傷了幾十個。”

余興龍正準備走下一步棋,聞言停了手:“這么嚴重?”

老布立即站起來:“余先生,王先生,我有一個提議,希望你們支持。”

余興龍和王子祥同時看了看老布,沒有言語。

老布說:“死者的撫恤,傷者的救治,肯定需要一大筆錢。我要發起一個募捐,希望兩位老友支持。”

余成旺說:“這個,恐怕不容易。白馬鏢局在洪江城里挑起了不少事,不知多少人巴不得他們敗了。”

“余掌柜,西方人講仁慈,中國人講以德報怨。”老布說,“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積德行善。”

余興龍將手里的棋子往枰上一扔。幾個人同時一驚,以為余興龍對老布的動議生氣了。老布正要張嘴說什么,余興龍先說了:“老布,你一個意大利人都能想到能做到,我們中國自己人,為什么不能做到?你盡管去做,我帶個頭,捐十兩銀子。”

王子祥也說:“那我不能落在你后面,我也十兩吧。”

老布看了看余興龍,又看了看王子祥,半天沒有說話。余興龍和王子祥都已經過了八十歲,老布也接近八十了,他們都活成了人精,對于人情世故,完全是圓熟于心。老布在洪江做事,非常之難,他很清楚,根本原因在于他是個外國人。洪江人對他老布雖然極其友好極其熱情,畢竟,心里還是認定,他并非同類。

約翰·布魯尼二十歲就到了中國,最初在澳門傳教,后來又陸續走過大半個中國,在中國生活了四十多年,中國話說得比母語還流利。六年前,老布來到湖南,計劃在湖南傳教,卻被一群土匪搶劫,隨身的錢財被洗劫一空,甚至連穿著的衣服、腳上的靴子、脖子上掛著的銀十字架也沒有放過。

土匪搶劫他的時候,他勸土匪說:“做人要信主,主不允許你們作惡!”

土匪頭子問他:“主是什么東西?他說了不算數,老子說了才算!”土匪頭子清點了搶劫的成果,很不滿意,因為錢財太少了。

約翰·布魯尼大驚失色:“你不能對上帝不敬,上帝會降罪于你的!”一邊說,一邊在胸前誠惶誠恐地畫十字。

土匪們不跟他來上帝這一套,土匪頭子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喝道:“錢藏哪里了,快點說出來,否則,腦殼搬家。”

約翰·布魯尼一手按著圣經向上帝祈禱:“阿門…”

土匪頭子雙眼大放光芒:“阿門在哪個鬼地方?”

約翰·布魯尼欲哭無淚。

土匪把他上上下下搜查了個遍,沒有新發現,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本《圣經》上。

一個小土匪提出:“看這個洋人這么緊張那本書,莫不是一本藏寶圖?我們要找到寶藏就發大財了!”

土匪頭子搶過圣經,打開一看,上面的字一個也不認識,他扔在地上,吐了幾口唾沫,踩了幾腳:“什么藏寶圖,一個字也認不出!我們不是尋寶家,我們只是土匪,還是安安心心搶人吧!”

土匪們揚長而去,約翰·布魯尼在路邊瑟瑟發抖,余海風和父親余成長的馬幫隊伍剛好要回洪江。余海風拿出自己的衣服和鞋子給約翰·布魯尼穿上,又讓他喝了幾口燒酒。約翰·布魯尼緩過神來,又在胸前虔誠地畫了個十字:“感謝仁慈的主。”

余海風那時才十八歲,但他已經行走江湖幾年了,見多識廣,知道傳教士。余成長也是一個仁義之人,于是資助約翰·布魯尼到了洪江。

在洪江經營客棧,酒樓的商人,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都會設置一個義房,也就是仁義之房,為那些初到洪江打拼的人免費提供食宿。雖然約翰·布魯尼不是到洪江來打拼的,而是來傳播福音的,但洪江一樣熱情地接納了他。

約翰·布魯尼愉快地在洪江生活了六年,他精通一些高難度的算術題,懂得醫術,還免費教一些貧困人家的孩子讀中國書寫中國字。洪江人叫約翰·布魯尼老布。人家問他姓名,他回答說叫約翰·布魯尼,約翰是名字,布魯尼是姓,人家就頭大了,覺得麻煩,干脆叫他老布,反正他的歲數也不小了。約翰·布魯尼也就笑呵呵地接受了這個名字。

“做人要信主。”別人是三句話不離本行,約翰·布魯尼是一句話就不離本行,但沒有人愿意跟他信主。

約翰·布魯尼和余興龍、王子祥很快成為了好朋友,三個人年齡相仿,約翰·布魯尼是小弟,也都已經上了歲數。和他們在一起,老布也忘不了傳教,甚至很有信心把兩人發展成主的信徒。他講的教,余興龍和王子祥都能聽懂,兩人總會無意之中說出一句:“東方有東方的神,西方有西方的主。”這個時候就又會牽扯到正神和邪神的問題,但三人不會爭論,一旦有分歧,三人都會互相勸著喝茶。

酒有酒友,茶有知己,三人在一起喝茶的時候,談論的就是各種各樣的茶,只是喝完之后,約翰·布魯尼總會感嘆:東方神奇的樹葉。最后忘不了在胸前畫個十字,另外加上一句:感謝仁慈的主!

但凡洪江遇到什么大事,老布總會當仁不讓,就如這次白馬鏢局遭遇土匪,死傷了人員,老布立即想到的是要募捐。他也知道,以他一個外國老頭兒,要干成這件事不容易,人家可能把他的募捐看成乞討。他因此想到要拉余興龍和王子祥共同主持此事。

大清朝沿襲了古代傳統,政府只設到縣級,縣以下,實行的是鄉紳管理。鄉鎮上的大事,由當地幾個最德高望重的鄉紳坐到一起商量,然后拍板決定。洪江也是一個鎮,年紀最大、威信最高的鄉紳,余興龍排在第一,王子祥排在第二。但凡洪江的事,只要他們領了頭,各商會肯定就會照辦。老布打的主意也正是這一點,如果這個募捐能把他們兩人拉進來,有了他們的名頭,洪江一百多個商會,就沒有人不聽的。

余興龍和王子祥自然看明白了這一點,余興龍主動捐出十兩銀子,王子祥隨后也認捐十兩,等于堵了老布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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