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先生和王順清其實很熟悉,不僅僅是熟悉,而且有利益勾連。大清朝的腐敗,已經深入骨髓,任何一個生意人,如果不和官場搞利益輸送,別說賺錢,就算是立足都不可能。相反,在權力庇護下,可以財源滾滾。大權庇大財,小權庇小財,所有做大生意的人,背后都有根盤錯節的權力網。別看洪江這樣的偏遠地方,富豪有幾千個,與此相關的權力網,就會比蜘蛛網還復雜。西先生和王順清的關系,主要是交保護費,除了向汛把總署交一份明面上的,還要暗地里給王順清一大筆,這一筆中,還包括了交給烏孫賈的。

因此,西先生根本不相信王順清會抓自己的人,就算是要抓,也只是做做樣子,走走過場。所以,他堅定地認為,自己去找王順清要人,一定不成問題。

走到半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無論從哪個角度說,王順清抓了自己的人,就算不很快放出來,也會主動向自己打招呼。他知道中國官員常常玩這一套,找個借口把你的人抓了,無非是向你討好,或者向你索賄。可這次顯然不同,人都已經抓了二十來個小時,卻連消息都沒有通,此事就怪異了。怪異的背后,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在這個原因沒有搞清楚之前,貿然行動,只可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西先生于是改變了路線,去了王順喜家。

王順清抓了三個洋槍隊的人這件事,王順喜也不知道。不過,他聽西先生說過之后,立即明白了王順清的意思,表面上,他卻裝糊涂,說:“有這樣的事?不可能吧?”

西先生說:“怎么不可能?整個洪江城都傳遍了。”

“這個老三,到底搞什么鬼名堂?”王順喜依然裝腔作勢,同時又安慰西先生,“你也不要急,不會有什么大事。等一下,我去問問他。”

西先生自然清楚,事情不會太大,能用錢解決的事,全都不是大事。但是,也不可能太小,如果太小的話,根本不需要他出面,人早就回來了。

西先生說:“你現在有事沒?如果沒什么特別的事,我們一起去看看?”

“也行。”王順喜說。

做這種事肯定要花錢,閑著也是閑著,出去溜達一圈,既消食又有錢賺,還聯絡了兄弟感情,何樂而不為?王順喜也想立即去問問老三,但他不能表現得太積極,一定要裝著若無其事,要輕描淡寫。

兩人一起來到育嬰巷的汛把總署。所謂兩人一起,當然不止兩個人,畢竟在人家的國家活動,西先生極其小心,身邊有兩個保鏢跟著,從來都不曾遠離。西先生一米八的身高,在中國已經是鶴立雞群了,他身邊的兩個保鏢更是夸張,竟然是超過一米九的身高,全身是毛,看上去就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

王順喜和西先生進了汛把總署,西先生的兩個保鏢,站在門外。

站在門外不進屋有一個好處,他們和西先生形影不離,既然站在這里,說明西先生一定在汛把總署公干。此舉至少可以讓洪江人知道,西先生被王把總待為上賓,千萬不要以為汛把總抓了三個印度兵,西先生或者印度兵,就一定有什么大事。

王順清迎出來,請西先生和四弟坐了,立即吩咐手下泡茶。

西先生喜歡喝茶,所有的英國人,都喜歡喝茶。

說起來,這還真是一件怪事。西洋人不是喜歡喝咖啡嗎?咖啡是整個西洋人的最佳飲料啊。事實上并非如此,咖啡的主產地在巴西,只有巴西人才視咖啡如命,北美和歐洲對于咖啡的愛好,是幾百年后的事。據說是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大兵開赴歐洲戰場作戰,雀巢公司研制了一種速溶咖啡,提供給參戰士兵。咖啡能提神,對于那些生活沒有規律生命受到威脅的士兵來說,確實是上佳飲品。于是,這種速溶咖啡在美國大兵中大行其道,后來又影響了其他盟國士兵。

將時間推前幾百年,中國茶傳到了英國。英國人喝了一口,頓時覺得這東西妙不可言,于是,英國人開始進口中國茶葉。一開始,進口量非常小,遠遠不如葡萄牙、西班牙、荷蘭、法國等。英國開始進口中國茶葉時,其他幾個國家,早在多年前就有了茶葉貿易,不過,中國茶葉在另外幾個歐洲國家始終沒有流行,銷量極其有限。后來有一天,在英國突然逆轉,整個英國,個個都愛喝茶,以至于直到今天,人們都在研究此事,搞不明白當年的英國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什么一夜之間,全國人民都愛上了這個東西。

有一種說法比較靠譜。

英國是西方資本主義的發源國,其發展速度,遠遠超過了歐洲其他國家,在很短的時間內,英國成了世界第一經濟大國。同時,工業的發展帶來了巨大的副作用,最大的副作用是飲用水和空氣的污染,倫敦也就被世人稱之為霧都。今天,人們以為稱霧都是褒獎,其實,當年倫敦被稱為霧都,和今天的北京鬧霧霾,是一個意思,都是因為環境污染。水源、空氣都成了大問題,怎么辦?人們發現,茶葉有一個重要妙用,那就是對水的凈化。此外,喝茶還有一個好處,泡茶必須用開水,將水煮沸,對水源中的有害物質,起到了強制性的凈化作用。于是,喝茶在英國大大地流行起來,不僅僅王公貴族每天要喝茶,就連販夫走卒,市井小民,每天也要喝茶。據說連英國的乞丐都有喝茶的習慣,沒有茶,他們的日子就沒法過下去。英國的茶葉商人,從中國進口茶葉后,不僅在英國銷售,還遠銷北美,完全控制了美國市場。另有一種說法,茶在北美流行起來之后,當地商人意識到,這是一個賺錢的大好機會,便想打破英國人壟斷茶葉市場的局面。一些美國商人想通過自己進口的方式,將英國人擠出市場,英國茶葉商人不干了,想盡一切辦法,打壓美國商人。最后,美國商人們聯合起來,要把英國商人趕出北美的茶葉市場,因而爆發了歷史上著名的獨立戰爭。

還有一個更鮮為人知的事實是,英國人開始依賴中國茶,盡管后來一些英國商人從中國引進茶樹在英國種植,可產量一直不高,茶質也遠沒有中國的好。英國人喜歡喝的,還是直接來自中國的成品茶。很快,英國成了中國茶最大的進口國,大到引起了英國王室恐慌的程度。

西先生既然是英國人,自然也愛喝茶,同時,他本人也算是茶葉商人,品茶的功夫,還真不是蓋的,絕對一流。

王順清深知這一點,所以給西先生上的茶,不是一般的茶,而是湖南黑茶中的極品,十年的黑美人。西先生喝茶的時候,王順清去了隔壁,對楊興榮說:“你派幾個人,去把胡師爺找來。不管胡師爺在哪里,在干什么,一定要快點把他接過來。”楊興榮雖然不明白王順清的意思,但也知道,這是命令,必須立即執行。

楊興榮離去之后,王順清又處理了一點別的事,才回到正堂。

正堂里,西先生和王順喜喝茶聊天,他倒也不急,畢竟心里有底,王順清不可能和他完全鬧翻,只需要安心等待王順清說出目的即可。王順清也不想太快進入主題,所以主動開口:“西先生,這個茶怎么樣?這可是十五年的陳茶黑美人,比你運來的鴉片可是貴多了。”

西先生說:“NO,NO,NO,王大人說的,也對也不對。”

王順清問:“怎么對?怎么不對?”

西先生說:“這確實是黑美人,也確實是極品陳茶。”

王順清又問:“那什么不對呢?”

西先生說:“時間不對。這不是十五年的陳茶,最多只有十年。”

王順清想和西先生抬杠:“十年還是十五年,難道真的喝得出來?我就不信。”

西先生說:“茶葉這種東西,每放一年,就是一種不同的味。只要你靜下心,用心去品嘗,這種味,是一定可以分出來的。別說五年的差別,如果時間不是太長的話,一兩年的差別,都可以分出來。就像酒一樣,每一年的味道都不同。”

王順喜說:“西先生品茶的功夫,真是舉世無雙啊。”

“老子日你個乖。”王順清說,“老子不信,你西先生真的有這種本事,別是蒙對的。來人。”

隨著王順清一聲大叫,進來一名汛兵。

王順清說:“去,把我另一種黑美人拿來,給西先生嘗嘗。”

汛兵不明白王順清所說的另一種黑美人是什么,呆在那里。王順清招了招手,汛兵走到他的旁邊,他將嘴附在汛兵的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汛兵點頭,離開。

西先生聽說要拿另一種黑美人,大感興趣,問:“王大人莫非有好幾種黑美人?這種茶,目前在市面上可不多見。”

“既然西先生知道這種茶矜貴,肯定知道,我也不可能有很多。”王順清說,“上次,一個朋友從安化來,給我帶了一點點,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貴人登門,我拿出來,給西先生嘗嘗。”

西先生問:“一點是多少?”

“一兩都不到。”王順清說,“只是用紙包了一小包。據說,光是這個茶樹就不得了,有幾百年樹齡,都成樹精了。對了,老四,你去看看祖仁哥在干什么。如果沒什么事,叫他過來,晚上一起陪西先生喝幾杯吧。”

王順喜見三哥突然轉了話題,心領神會,答應一聲,轉身出門。

西先生見王順清還要留自己喝酒,知道事情不大,也就既來之則安之,故意不開口,等著王順清出牌。

汛兵端了另一種茶出來,分別放在王順清和西先生面前。王順清伸了伸手,對西先生說:“請。”

西先生端起茶杯,并沒有喝,而是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后放下,似乎并沒有喝的意思。

王順清問:“西先生為什么不喝?”

“原來,這是一場考試。”西先生說,“既然是一場考試,我自然就要認真對待。”

王順清不語,只是看著西先生。

西先生說:“請給我端一碗水來。”

王順清吩咐下去,汛兵很快端了一碗水上來。西先生接過水,開始漱口,然后將水遞給汛兵,再端起面前的茶杯,同樣是先聞了聞,然后小小地喝了一口。

“怎么樣?”王順清問。

“五年。”西先生說。

王順清有些吃驚,表面上卻不露聲色。“不可能吧?”他說。

西先生又喝了一口茶,沒有立即吞下,而是讓茶水留在口腔。過了一會兒,他將茶水吞下,說:“不錯,是五年的茶,春茶。這是一年中最差的茶。”

這一點,王順清不認同了,他說:“我聽人家說,春茶是最好的茶,為什么西先生說春茶最差?”

西先生說:“你說的是綠茶,而我說的,是發酵茶和半發酵茶。”

王順清問:“這有什么區別嗎?”

西先生說:“綠茶采用的是新葉,通常都用三片葉。如果是兩片葉,最多泡三泡,就沒有茶味了。春天的綠茶,因為雨水豐沛,茶味溫潤,口感醇厚,有一種自然的清香。秋天是一個枯萎的季節,樹葉中的水分被蒸干,茶味就會顯得干滯澀薄,帶著秋天的蕭瑟味。所以,秋天的綠茶最差。發酵茶和半發酵茶則不一樣,焙制過程經過發酵,所以使用的不是新葉而是老葉。如果是春茶,要么葉片還太嫩,根本沒有茶味,要么是前一年的老葉,已經太老了,只有秋葉才最好。”

王順清不得不拱手,道:“佩服,佩服。”

西先生說:“而且,你這也不是黑美人,而是醉春陰。這也是黑茶中的極品,因為品牌創立的時間要比黑美人晚很多年,所以,名氣遠沒有黑美人大。”

兩人談茶的時候,胡不來進來了,大概因為下雨的緣故,胡不來身上沾了點水漬。

王順清立即站起來,說:“西先生,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胡師爺胡不來先生。這位是洪江的西洋巨商西先生。”

胡不來準備行拱手禮,西先生已經站起來,伸出手,要行西洋的握手禮。胡不來于是改變了姿勢,和西先生握手,說:“久仰久仰。”

西先生是中國通,知道師爺是一種特殊的稱呼,只有與背后的官員聯系起來,才能顯示身份。他握著胡不來的手,說:“你好你好,胡師爺。對了,胡先生是跟哪位大人當師爺,能告訴在下嗎?”

王順清說:“是新任縣令古大人。”

西先生說:“古大人,新任縣令?”他伸出雙手,“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我不知道新任縣令大人上任,否則,我一定會登門拜訪。胡師爺,我能不能提一個請求?”

胡不來說:“請說。”

“能不能請胡師爺安排一下,最近幾天,我去拜訪一下古大人。”西先生說。

胡不來說:“拜訪古大人肯定沒有問題,不過,眼下有一件事,還需要西大人解決一下。”

“很愿意效勞。”西先生說,“胡師爺需要解決什么事?”

“西先生三名手下在洪江城里鬧事,西先生應該知道吧?”胡不來反客為主。

“有這樣的事?”西先生看看胡不來,又看看王順清。

王順清說:“確有其事。你的三名手下,在萬花樓消費,身上帶的錢不夠,又出手打傷了人。”

胡不來立即接過話頭:“古大人剛剛上任,就發生了西洋人打傷中國人這樣的事。這件事如果讓朝廷知道,古大人就會非常麻煩。”

西先生明白了,這件事原來并不僅僅是汛把總署的事,還是縣衙的事。他只好試探地問:“古大人的意思,需要怎么解決?”

胡不來說:“古大人對這件事非常惱火,至于具體怎么解決,我還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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