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清說:“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我還說什么?”

胡不來說:“這個話,要你去跟余家說。”

“我只負責給你傳話。”王順清說。

“好,這件事,就到這里了。我們來說另一件事。”胡不來喝了一口水,“上次,古大人讓洪江士紳出謀劃策,大家提到,洪江碼頭已經近百年沒有修過了,古大人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呢。”

王順清再次愣了一下:“修碼頭?那可需要一大筆錢啊,錢從哪里來?”

“當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胡不來說,“修繕碼頭,是造福洪江,造福洪江商人,難道還要縣衙出錢不成?”

王順清明白了,又是攤派。王順清畢竟熟悉套路,知道世上事,缺的只是一個由頭,有了這個由頭,就有大把賺錢的機會。如果修繕碼頭,光是工錢,就可以賺一大筆。他問:“古大人希望這件事怎么搞?”

胡不來說:“縣衙可以呼吁,肯定不能直接出面做。具體的事,還需要有勞王大人,你畢竟是當地人,會方便一些。”

王順清說:“這是造福地方的好事,只不過…”

“不過什么?”胡不來問。

“胡師爺你知道啊。”王順清太清楚了,修碼頭不是一筆小錢,若是自己出面攤派,一定會把洪江的商人得罪光。如果洪江的商人一起告他,他就惹下大麻煩了,“第一,我也算是一個官員,這種事,不太好出面。再說了,我現在是丁憂啊。”

胡不來說:“丁憂怎么了?丁憂只是不能洗頭洗澡,不能夫妻同房。沒說丁憂官員,不能造福鄉梓吧?若是在墓廬之內,心系民間疾苦,與地方士紳商議一下改善民生之法,朝廷也會高興吧。”

王順清輕輕哦了一聲,心輕輕地抖了一下。這個王八蛋,是在暗示他和花蝴蝶的事吧。“這個,我倒是沒有胡師爺想得深看得遠。”

胡不來說:“具體的事,你肯定不能出面去做。不過,順喜可以出面啊。他的雙腿被鋸了,身殘志不殘,多么勵志的故事。說不定,皇上知道了,還會將他樹為全國的典范,予以表彰。”

提起弟弟王順喜,王順清擺了擺頭:“他恐怕不行。現在他萬念俱灰,意志消沉得很。”

“那就看你的工作怎么做了。”胡不來說,“我也聽說了,這次的事,對他的打擊很大,整天連樓都不下。不過,要說意志消沉嘛,我看未必。”

“胡師爺為什么這樣說?”

胡不來說:“他如果真的意志消沉,一定會把那些害人的生意都斷了。據我所知,他雖然不再過問那些生意,可那些生意一直是有人打理的,該賺的錢,他一分都沒有少賺。這難道還不說明問題?”

王順清有種如夢方醒的感覺:“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

胡不來說:“修繕碼頭最好是枯水季節,現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不太恰當。我建議你先修繕街道。這是最好的機會,要防土匪嘛,相信洪江人也會同意的。修完街道,再修繕碼頭。”

王順清一驚,暗想,這個胡不來,腦子真是好用啊。這么修來修去,怕是要好幾年時間。在此之前,王順清確實認定自己是個貪官。這么多年來,通過各種方式,包括開妓院以及暗中進行鴉片交易,賺了不少錢。再看看胡不來,卻是利用完全合理合法的名義給自己賺錢,他才知道自己實在是太識見短淺,方法笨拙了。

王順清說:“如果洪江人知道這個龐大的計劃,他們連一分錢都不肯出吧。”

胡不來擺了擺頭:“不,這要看怎么操作。”

“怎么操作?”王順清問。

“洪江這么多商人,個個都守法經營?我看不見得吧。搞不好,一大半商人,都有這樣那些的違法亂紀。洪江的富商太多了,搞倒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對洪江不會有一點影響。”胡不來一邊說,一邊在花蝴蝶身上動作。

王順清被胡不來這個想法嚇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

這個胡不來,實在是太狠了。要知道,洪江這些商人,若是搞小的,沒有意思,搞大的,行嗎?哪個大商人的背后沒有官府背景?

胡不來繼續說:“以前,整個洪江城,就兩個人說話最有分量,一個是你爹,另一個是余興龍。如今,這兩個人都已經作古,他們同輩的,雖然還有幾個人,但家庭財力遠遠不足以號召全城。這種時候,你應該把幾個人推出來做鄉紳。”

王順清問:“幾個人?哪幾個人?”

胡不來說:“首先要推出的是你大哥王順國,如果你大哥不愿意出頭,推你二哥王順朝也可以。再一個,要推出余家老三余成旺。”

王順清說:“余成長的威信要高得多。”

胡不來立即擺頭:“那不行,余成長絕對不能推。這個人太有主見,而且又有威信,他如果成了鄉紳,你就控制不住了,所有人都會跟著他跑。”

“倒也是這個理兒。”王順清說。

胡不來進一步面授機宜:“這件事,一定要由你和你四弟在背后控制。你們考慮好,也可以把馬占山和劉承忠拉進來。一定要有個計劃,我設法讓縣衙在背后支持你。”

王順清覺得,這確實是一件大事,便說:“那我現在就去找我四弟商量。”

胡不來說:“你快去快回,我在這里等你,還有事和你商量。”

王順清不是真想找四弟商量什么,而是想以此為借口,離開胡不來。王順清覺得,胡不來這個人膽子太大,太瘋狂,按他那一套搞下去,洪江會出大事的。一定要想個辦法,阻止胡不來的胡作非為。

看到王順清,王順喜問:“你不是在墓廬嗎?怎么下來了?”

王順清說:“胡師爺找我商量點事。”

王順喜說:“我還是看對了,這個古立德,不是什么好鳥,他自己裝得什么似的,讓這個胡師爺替他貪。我最看不來這種既要做婊子又要立坊牌的人。一個人,如果做婊子,就大大方方地做婊子,大家都愛錢,賣什么不是賣?即使不讓人敬重,至少讓人憐惜。立牌坊我也不反對,畢竟,一個社會,總需要一些人立牌坊。既然你要明著立牌坊,那就不要暗著做婊子。”

王順清說:“官場中人,哪一個不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

王順喜再次擺頭:“別人怎么樣,我不管,古立德這個人,我勸你還是離他遠一點。這個人遲早要出事。”

“遲早要出事?為什么?”王順清嚇了一跳。

王順喜說:“你想啊,土匪的存在,誰不知道?都這么多年了,為什么一直沒有人剿?明擺著,大家都不想惹事上身,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求自己這一任安全渡過,然后抽身走人。他古立德倒好,一來就高調剿匪,能有好結果嗎?”

這一點,王順清倒是沒有想到,問:“為什么沒有好結果?”

“剿滅了土匪,他不會有好結果,剿不滅土匪,他更不會有好結果。”王順喜說,“剿滅了土匪,他貌似是立下大功,可他得罪了太多官場的人,這些人,會放過他?所以,他不會有好結果。如果剿不滅土匪呢?他得罪的那些官場人,不把他往死里整才怪。我聽說,他還在鼓吹禁煙,這煙是能禁的嗎?小小的煙土,不知連接著多少達官貴人的利益。他鼓吹禁煙,那是斷了千千萬萬人的財路,人家還能讓他好?”

這些天,王順清確實守在墓廬,有些事,他還真的不知道:“古大人要禁煙?我怎么不知道?”

王順喜說:“你當然不知道。他已經搞起來了,對煙館和吸食鴉片者,課以重稅。就是前幾天開始推行的,搞得天怒人怨。”

王順清說:“那也不是真的要禁煙吧?這些年,朝廷已經下過八次禁煙令了,哪一次真禁過?還不是想通過這種辦法搜刮民財。”

王順喜擺頭,“別人也都這么說。但我感覺,這個還真不是。他是想給自己立牌坊。我聽說,他還給朝廷上了禁煙的折子。”

王順清再次吃了一驚。這個古立德,就是讓人看不懂。他原在朝廷當六品言官,就因為上疏暢言禁煙,被貶下來當了縣令。沒想到,他下來沒幾個月,又上折談禁煙,難道他就不怕丟了腦袋?何況,他一個六品官所寫的奏折,根本不可能直接送給皇帝,通常都要通過六部衙門轉呈。如果衙門覺得他的奏折不值得轉呈,上了也沒用啊。

“上次我去見烏孫大人,他倒是有一種新的觀點。”王順清說。

“什么新觀點?”王順喜問。

“烏孫大人不相信胡不來做的那些事,是古立德授意的。”王順清說,“烏孫大人認為,古立德原是一名京官,根本不可能認識胡不來,他們之間,應該沒有特別的關系。胡不來在省城的祝春彥大人那里花了一大筆錢,才由祝大人推薦,跟了古立德。烏孫大人說,古立德就算再貪,也不敢一開始就信任胡不來。”

王順喜如夢似醒,道:“這個分析有道理。看來,很多事,是胡不來瞞著古大人搞出來的。”

剛才,王順清還為自己沒有辦法制約胡不來而苦惱,和四弟聊了幾句,他突然找到了制衡胡不來的辦法,心情也就好多了。他已經暗自決定,對于胡不來的有些主意,他會去做,但有些話,他是不會再聽了。

王順清說:“我們洪江城的街道,已經這么多年了,應該修一修了。我反復想過,這件事造福鄉梓,我勸你出來挑個頭。”

“你為什么一定要我出頭?”王順喜問。

王順清說:“因為這是做善事啊,造福洪江,有何不可?”

王順喜終于點頭說:“那好,我捐兩萬兩銀子來做這件事。你們如果要從中賺錢,我不管,反正,我不賺這個錢。”

王順清不再害怕胡不來,也就回到萬花樓。胡不來正坐在那里喝茶,花蝴蝶在一旁陪著。王順清將有關的事說了,又問起古立德禁煙的事。

胡不來說:“禁煙也沒什么不對吧?你不看看,如今誰最有錢?都是與大煙有關的人。賣煙可以賺大錢,禁煙,不一樣可以賺大錢?”

王順清說:“我聽說,古大人給朝廷上了禁煙折?”

胡不來反問:“你是不是擔心,古大人這個禁煙折一上,把烏紗帽玩掉了?不會。”

“不會?”王順清顯然不太相信,“朝廷里的那些達官貴人,有幾個不靠煙土賺大錢的?如果朝廷禁煙,那是斷了這些大人的財路,他們會放過那些整天喊著要禁煙的人?”

胡不來晃了晃腦袋:“你不想想。以前,古大人是言官,品級雖然不高,不過,言官的工作,就是風聞言事,所以,他有上折的權力。而現在,他是外放地方,按照清朝的規矩,四品官才有專折上奏之權,他離四品還差得遠呢。”

王順清說:“這個,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對古大人上折這件事擔心啊。”

“你呀你呀。”胡不來說,“對官場的事,你還是懂得太少了。古大人是從京城里下來的,對于這些事,自然比你清楚。如果上面沒有這個意思,他又怎么可能上這個折?”

“上面的意思?哪個上面?”王順清聽到上面兩個字,頓時有了興趣。

“上面當然是上面。這次,朝廷恐怕是真的要禁煙了。”胡不來說。

花蝴蝶說:“朝廷什么時候真想禁煙的?這才多少年,先后下了八次禁煙令,哪一次當真的?還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這里面,自然是有原因的。”胡不來說。

花蝴蝶問:“你倒是說說看,什么原因?”

“你別說這個古大人,看上去就是一個書呆子,他還真是懂得多。”胡不來說,“剛開始,他要上禁煙折,我也是反對的,后來,他給我講了一個道理,我才知道,他把一切道理都說透了。而他說透了的這個道理,其實也就是一點,大清國的經濟出了大問題。”

談到經濟問題,花蝴蝶感興趣了,問:“經濟出了大問題?什么問題?”

胡不來有意要在花蝴蝶面前賣弄,便說:“經濟發展,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物質供應的平衡。有了這個平衡,物價才會穩定,物價穩定,社會才會穩定。可是,別說朝廷那些滿族官員不懂這個,漢族官員懂這個的也不多,他們以為一切的要點都只是權力控制,只要權力控制好了,就萬事大吉了。事情上并非如此,一個國家的經濟如果出現了問題,那就是大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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