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智琛的母親生日,他必須回洪江一趟,要去向古大人請假。剛剛走出不遠,發現前面有一個年輕女孩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外套的領子上,有一些白色的毛。他僅僅只是看了一眼那張臉,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完全被這個女孩迷住了,鬼使神差,就跟在了女孩的后面。因為在下雨,一般行人,均躲進街的兩邊避雨,街面上,幾乎見不到行人。女孩很特別,見到雨也不躲,一直在街的正中走,雨點飄落在她的身上。

一次又一次,馬智琛想上前和女孩搭訕,到了最后一刻,所有的勇氣,又在一瞬間流失。就這么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馬智琛的整個心事,全都在女孩身上,完全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就連女孩走到了縣衙,他也沒有注意到。

到了縣衙門口,女孩抬腿向里面走,馬智琛稀里糊涂地跟在后面。縣衙門口站了兩名衙役,女孩進去時,衙役沒有理會。待馬智琛到達,衙役卻伸手將他攔住。他暗吃了一驚,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女孩把自己帶到縣衙來了。

馬智琛已經是縣衙的工作人員,身份和這些衙役差不多,地位甚至比他們還要高一些。只不過,古立德將他當成一步暗棋,并沒有在其他人面前公開他的身份。他每次去縣衙見古立德,走的也不是正門,而是從后門進去的。所以,縣衙這些人,并不認識他。

他正想解釋什么,前面的女孩突然轉過身來,指著他說:“這是一個臭流氓,把他給我抓起來,送到大堂去。”

馬智琛吃了一驚,難道后面還跟著一個大流氓?自己怎么一直沒有發現?他轉過身去看,兩名衙役已經撲上來,將他抓住。

馬智琛本能地想掙扎。以他的功夫,這兩個衙役,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轉而一想,自己如果在縣衙門口動手,事情就鬧大了。再說了,進去的反正是縣衙,自己怕什么?便沒有動作,任憑兩個衙役架著他,走進大堂。

古立德正坐在堂上寫文案。

洪江城里,無影神手雖然被抓住,已經被朝廷核準后秋決。可就在無影神手被抓住的同時,又冒出了一個殺人魔。這幾個月的時間,殺人魔已經殺了五個人。前面兩個,都是從背后掄大棒子,將人擊昏,拖到暗處搶劫,再用刀將人殺死。從第三個起,手法變換了,往往從背后將人抱住,接著就用一把鋒利的刀子,將人家的脖子給抹了。

大清朝開國的前一百年,殺人案并不多見,這樣的惡性殺人案,更是少之又少。可到了現在,世道確實是大變,什么樣稀奇古怪的案子都有發生。對于刑事案件,古立德原本是可以不過問的。縣里有兩個巡檢司,他們專職負責治安,這類案件,由他們管著。而在縣衙里,還有一名典史,主要負責與法律有關的事務,自然也包括刑事案件的管理。而古立德所聘用的三個師爺中,就有一個刑名師爺,同樣管理與刑律有關的事務。

可這個殺人魔的案子實在太大了。前兩次殺人,古立德并沒有親自出面,從第三次作案起,他便不得不親自去現場了。如今已經過去了幾個月,案子還沒有線索,寶慶知府烏孫賈已經數次對古立德嚴加訓斥。

古立德不得不就此案寫一個詳細報告,這個報告,既是送給烏孫賈的,也是送給朝廷的。古立德非常清楚,烏孫賈也不想背責任,一定會將古立德的報告直接上報。自己的報告如若不寫清楚,就可能被別人利用。

正當古立德絞盡腦汁想措辭的時候,衙役押著馬智琛進來了。

古立德聽到公堂中有異樣的聲音,以為是什么人來打官司了,抬起頭,也沒仔細看,便問:“什么事?”

奇的不是馬智琛被押上了公堂,而是馬智琛所跟的那個女孩,竟然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此刻,她就站在一邊,聽到古立德問起,沒待衙役回答,她先開口了。她指著馬智琛說:“這個人是個臭流氓,跟了我幾條街,想對我行不軌之事。”

古立德一聽,頓時肺都氣炸了,驚堂木一拍,斥道:“大膽,把人犯帶上來。”

兩名衙役押著馬智琛向前走了幾步,并且按著他,要他跪下。

古立德是個近視眼,一開始,既沒有認真看,就算看了也不一定能看清。現在,馬智琛被押到了面前,他再一細看,驚訝了,立即說:“怎么回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兩個衙役還在按著馬智琛,要讓他跪下,馬智琛卻堅持不肯跪,所以,這兩名衙役沒顧上回答古立德。倒是那個女孩,將剛才的話重復了一遍。

“胡鬧。”古立德大喝一聲,“快把人放了。”

兩個衙役聽到這一聲命令,不再按馬智琛,而是松了手。馬智琛也因此站直了身子,帶點挑釁地看著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根本不在乎他的眼光,而是以一種刁蠻的態度看著他。

古立德揮了揮手,讓兩名衙役退出,待堂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才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馬智琛可不敢說他看到這個女孩頓時被她迷住了,只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到縣衙門口,莫名其妙就被抓了進來。”

“他說謊。”女孩說,“他當街耍流氓,一直尾隨在我身后,走了幾條街。”

馬智琛說:“你走路,我也走路。難道只要和你走同樣的路,就是耍流氓?你這個邏輯,也太強大了吧。”他原本想說太強盜了,臨時又改了口。

古立德看了看馬智琛,又看了看女孩,心中明白了幾分,指著馬智琛說:“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女孩似乎想說話,古立德指著女孩說:“你不準說話,我自有分寸。”又對馬智琛說,“你說,是,還是不是?”

馬智琛哪里好意思承認?我了半天,也沒說出第二個字,反倒是一張臉,完全紅透了。

古立德突然覺得這件事挺好玩,公務之余,搞點娛樂也不錯,便對馬智琛說:“你如果不承認,那就算了。你如果承認,我就替她做主,把她許配給你。”

女孩一聽,頓時大叫:“不行,我不同意。我才不嫁給一個臭流氓。”

古立德不理女孩,只是盯著馬智琛:“你快點做決定,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馬智琛想,有縣太爺替自己做媒,還有什么好說的?只是,婚姻之事,需要父母做主。自己來不及向父母匯報呢,能答應嗎?正猶豫著,古立德又說了:“既然猶豫,那就說明你是不愿意了。既然不愿意,那你們就散了吧。”

這話可把女孩惹怒了,高聲說:“他一個臭流氓,算什么東西?他有什么資格同意或不同意?我不同意才是對的。就算天下男人都死絕了,我也不同意。堅決不同意。”

馬智琛卻在此時說了一句話,但因為聲音小,古立德并沒有聽清。女孩離他近,聽清了,是“我愿意”三個字。古立德問:“你說什么?我沒有聽清,你說大聲點。”

女孩搶著說:“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馬智琛提高聲音,說:“我愿意。”

女孩再一次大叫:“我反對。”

沒料到古立德卻說:“反對無效。”

更讓馬智琛驚訝的卻是,女孩大叫道:“爹,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能把我嫁給這個臭流氓?”

古立德一陣哈哈大笑。這是他幾個月來,最開心的一天了。

馬智琛卻目瞪口呆,什么?這個女孩,是古大人的女兒?不然,她怎么叫爹?

古立德笑過,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打不相識嘛。智琛,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女兒靜馨。你們兩個,先去后院喝茶,我這里還有點事,處理完了就來。”

古靜馨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馬智琛是來向古立德請假的,原本說一聲便可離去。然而,現在情況起了變化,他想多和古靜馨在一起,自然不愿離去。既然如此,他就應該向古立德告別,然后隨古靜馨一起去后院。問題是,他不好開這個口,不知是該叫古大人,還是叫岳父大人,只是羞赧地鞠了一躬,跟著古靜馨走去。

古靜馨走了幾步,到了門邊,突然停下,便轉過身,指著馬智琛說:“臭流氓,別跟著我。”

馬智琛說不清心中是種什么滋味,只是尷尬地沖古靜馨一笑。

古靜馨喝道:“笑什么笑?你以為你的笑好看嗎?一副色狼相。”

馬智琛更加尷尬,好在古靜馨說過這句話后,轉身進門。馬智琛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

縣衙后面是一個院子,對于這個院子,馬智琛并不陌生,他已經來過很多次。只不過,以前每次來,古立德都在等著他,家里似乎沒有別人。這個院子是歷任縣官的家,雖然不算太大,但和普通人家相比,也還算寬敞。馬智琛也知道,古立德應該是有家人的,只是他從未見過。

早在洪江的時候,馬智琛聽到一些議論,說古立德是一個貪官,他一到黔陽,便指使胡不來大貪索賄。和古立德接觸多了,馬智琛意識到,古立德是個清官,他不僅清,而且對自己很刻薄,生活得很苦,因此馬智琛對古立德生出了敬慕。

一個婦人,正在旁邊的回廊里打掃。古靜馨快步上前,甜甜地叫了一聲娘。馬智琛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更尷尬的境地。這位竟然是古靜馨的母親,古大人的妻子,那么,她就完全有可能是自己未來的岳母大人。和未來的岳母大人這樣相見,是不是太唐突了?

“這一天,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古夫人停止清掃,站起身子,看著女孩,“你看你,頭發都濕了。”

此時,她才看到身后的馬智琛,臉色有點變了:“他是你新認識的朋友?”

古靜馨看一眼馬智琛,道:“他?他是臭流氓。”

古夫人立即喝道:“不準胡說。”

馬智琛立即趨步上前,施了一禮,叫道:“夫人好。”

古靜馨立即說:“你真不要臉。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跟進來嗎?”

“靜馨。”古夫人制止道,“你真是越來越刁蠻了。”

“娘──”古靜馨撒嬌地叫了一聲。

古夫人說:“你們一起從前面進來,是不是你爹讓你們進來的?既然是你爹讓進來的,他就是客人,你怎么能這樣對待客人?”

古靜馨說:“他是什么客人?他就是一個臭流氓,在街上見了我,立即眼睛發直,還一直跟著我。一跟就幾條街,不是臭流氓,是什么?”

古夫人說:“越說越不像話了。”又問馬智琛,“這位公子,不知怎么稱呼?”

馬智琛再次施了一禮,“夫人,我姓馬,叫馬智琛。是洪江人…”

古靜馨立即說:“什么馬智琛?我看你就叫花和尚得了。”

古夫人再次制止女兒,又向馬智琛道歉,說:“老爺年輕時候就去了京城,幾個孩子一直是由我帶著的。都是我管教不周,養成了她的刁蠻任性。”

古靜馨不高興了,道:“娘,哪有你這樣當娘的?當著一個外人,這樣說自己的女兒。”

古夫人不理女兒,而是請馬智琛進屋。一起向里面走的時候,古夫人問:“馬公子找我家老爺,是不是有什么事?”

馬智琛說:“我在古大人手下當差,這次到縣衙,原是來向古大人請假的。后天是我娘生日,我想回洪江一趟。”

古靜馨真是孩子品性,說變就變,聽馬智琛說要回洪江一趟,立即說:“我聽說洪江很好玩,是不是真的?”

古夫人又制止女兒:“哪有這樣和客人說話的?一點都不懂禮貌。”

古夫人請馬智琛坐下,自己去倒茶。古靜馨抓住了機會,說:“你還沒回我話呢,你說,洪江是不是很好玩?我聽說,洪江是個大碼頭,繁華得很,比長沙府還繁華,是不是真的?”

馬智琛說:“洪江城很小,沒有長沙府大。不過,洪江是古城,有幾千家商鋪,大多都是幾百年的古建筑。洪江還有一個大碼頭,每天來往的船只有幾百艘。”

“那你答應我,帶我去洪江玩。”古靜馨說過,立即伸出一只手指,指著他說,“不準不答應。只要你答應,我以后就不叫你臭流氓。”

古夫人端著茶出來,恰好又聽到臭流氓三個字,便嗔道:“靜馨,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等你爹回來,我讓你爹罵你。”

“我爹才不會罵我。”古靜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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