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余海風開始同情古立德了。他就像一個斗士,這讓他想起刺秦王的荊軻,希望通過一個人的力量,扭轉一個時代的頹勢。結果很可能是自取滅亡。但這種精神,令余海風感動。

裕泰、烏孫賈等人,并沒有直接出手救余成長,他們掀起了一場打擊古立德的戰斗。

他們組織了一大批人告古立德的狀,主要有幾點。一是謊報軍情,飛鷹幫明明是被野狼幫吃掉了,他卻說是自己剿滅的。野狼幫只不過是挪了個位子,跑到了鷹嘴界,他卻向上報告說,消滅了野狼幫大部,剩下的只是一些流寇。古立德明明只殺傷野狼幫的土匪一百多人,甚至還誤殺了很多平民,他卻謊報殺了三百多名土匪。二是借禁煙斂財,據不完全統計,因為洪江是湖南鴉片的重要供應地,每年經洪江銷出去的鴉片約有兩千箱以上。平常,洪江的鴉片庫存量,應該在五百箱至七百箱上下,至少有三百箱鴉片下落不明。

言下之意,古立德禁煙是假,利用禁煙撈錢是真。

一個地區,竟然有這么多官員參劾一個小縣令,在大清朝,也屬于聞所未聞的事。軍機處的這些人,雖然高高在上,可對于下面的一些套路,他們是門兒清。知道此事的背后,一定有人在鼓搗。若在平時,大概也就是把折子發還湖廣總督,由他們內部去處理。

可古立德的運氣不佳。

英國人義律率領一個艦隊,率戰船47船,陸軍4000余人,開赴珠江口外,封鎖出口海,鴉片戰爭開始。

自從英國人打響了第一槍,清朝政府內部,就出現了兩種聲音,一種聲音認為,這都是禁煙的錯,應該處理禁煙官員。另一種聲音,自然是以禁煙派為主,力主和英國人開戰,誓死捍衛國家主權領土。

盡管在一個時期內,朝廷對于禁煙并沒有明確的態度,但諸多主張禁煙的官員,處境變得極其微妙,卻是事實。到了9月,形勢急轉直下,道光皇帝下旨,革了林則徐的職,并下令“交部嚴加議處,來京聽候部議”。

幾天之后,古立德在巨大的壓力下,釋放了很多人,包括余成長和馬智能。

第九章 陳年老債還得新人償

可是,他有一點沒有想到,那就是狼王老奸巨猾。他要徹底斷了余海風的后路,肯定不會給余海風機會。如果余海風不來找他,白狼所帶的土匪,會慢吞吞地進入伏擊地點。余海風來找他,并且來求他,使得他突然冒出了一個新主意,一面給了余海風令牌,另一面,又用飛鴿傳書,命令白狼將伏擊地點向前推進一百多里。

轉眼又到了冬天。

洪江商人開始準備冬眠了,大宗的生意,通常都會停下來,尤其是必須走茶馬古道的大宗生意。不過,這個冬天有了意外。一年多來,洪江商人的日子并不好過,許多人虧了本,于是就有人想在這個冬天做一些彌補。

虧錢最多的是風云商號。他們不是在生意上虧了錢,而是營救余成長的時候,不僅花光了所有的流動資金,還借了很多錢。這些錢,在賬面上根本無法體現,甚至很難說清這些錢到底怎樣消失了。余成長出來后,便想借助這個冬天,再去云南運一批貨,彌補一下虧空。

正當余成長四處借錢進貨的時候,白馬鏢局押運一批貨到達云南麗江,再幫許記藥材押一批藏藥回洪江。由于滇藏公路大雪封山,馬幫在路途耽誤了,白馬鏢局到達時,西藏的馬幫還沒到,他們只得在麗江住下來。

閑著也是閑著,馬占山、馬占坡以及雷豹幾個人在大硯古城逛街景,正行著,迎面過來一輛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趕車的年輕人對他們拱了拱手,道:“請問幾位可是洪江白馬鏢局的?哪一位是馬總鏢頭?”

馬占山抱拳回禮,答:“在下就是。請問閣下有什么事?”

年輕人微微一笑:“馬總鏢頭,我只是一個趕車的,受人之托,邀請馬總鏢頭到西南客棧一聚。”

白馬鏢局只是保鏢,身上除了盤纏,并沒有多余的銀兩。再說,麗江是他們常走的線路,地頭很熟,也不擔心會出什么意外。問了幾句后,四人上了年輕人的馬車,一路高談闊論,來到西南客棧。西南客棧是大硯鎮最豪華高檔的客棧,住的都是富裕的商人或者過往的官員。白馬鏢局只是走鏢之人,不愿意在貴的客棧扔銀子。

年輕人把他們送到客棧門口就離去了。馬占山看了看客棧大門,邁步進入。

進去是一個院子,雖然馬占山知道這種高檔客棧會比下等客棧安靜,但沒料到會靜到如此程度,一點聲音都沒有。他站在院子中,看院中的樹。家鄉的樹,早已經落盡了葉子,但麗江竟然還有綠葉,倒是一件奇事。

一個穿黑色西裝、頭戴禮帽的人從里面走出來,隔著還有一段距離,便主動打招呼:“馬總鏢頭,冒昧請你來此一敘,不到之處,還請諒解。”

馬占山看清楚了,此人竟然是英國商人艾倫·西伯來。馬占山一拱手,道:“原來是西先生,幸會,幸會。”

西先生迎過來,和馬占山等握手。馬占山等雖然見多識廣,對外國人的握手禮,還是不太適應。

西先生將他們請上二樓,里面是一間茶房,一張大茶幾,茶幾邊是一個火爐,火爐里燃著炭火,上面掛著的銅壺冒著熱氣。“四位請,我來泡茶。”艾倫·西伯來摘下帽子,微微一彎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馬占山四人是粗人,根本不習慣這樣彬彬有禮。

馬占山一抱拳,笑道:“西先生,你就別客氣了!”

“請坐。”艾倫·西伯來提了水壺,放在茶幾上,自己也坐了下來,開始泡茶。

馬占山問道:“西先生,你怎么在這里?”

艾倫·西伯來說,上次離開洪江后,他回了一趟英國,不久才重新回到緬甸,昨天才到了麗江。因為在街上看到白馬鏢局的鏢旗,才知道故人在此,所以冒昧約來一敘。

白馬鏢局和艾倫·西伯來有不少生意來往,彼此算是非常熟悉,真有點他鄉遇故知的感覺。西先生又問馬占山這一年多的情況。馬占山直言相告,因為禁煙,洪江的生意一落千丈,市面開始清淡,白馬鏢局也少賺了很多錢,很多以前不接的單,現在也不得不接了。

艾倫·西伯來說:“馬總鏢頭不用擔心,很快就又要做鴉片生意了。”

馬占山一驚:“又要做了?西先生的消息從哪里來?”

艾倫·西伯來說:“我們大英帝國已經向中國開戰,馬總鏢頭不知道?”

“這一路行來,確實聽到很多開戰的消息。”馬占山說,“只不過所為何事,結局如何?”

“為了鴉片。”艾倫·西伯來說。

馬占山大吃一驚:“為了鴉片?鴉片交易,只是商人之間的事。英國政府,會為了商人和另一個國家打仗?”

艾倫·西伯來擺了擺頭,說:“你們中國人不懂商業,以為商業只是商人之間的事。所以,在中國,士農工商,商被認為是末流。但在我們大英帝國,商人的地位是非常高的。我們政府高層,既是政治家也是商人,商業利益就是國家利益。”

馬占山說:“洋人會為了商人而開戰,聞所未聞啊。”

艾倫·西伯來說:“清政府只要輸掉這場戰爭,就得同意我們的條件,開通商口岸。那時,鴉片就能公開進入中國。”

馬占山說:“哪怕如此,路上也不太平啊。”

“你想過沒有?如果你像我一樣,建一支洋槍隊,你們還用怕土匪嗎?”艾倫·西伯來說。

馬占山道:“我倒是想,可洋槍那么貴,我買一兩條能買,可一兩條洋槍沒有用,想多買幾條,又沒有那么多錢!”

艾倫·西伯來笑道:“我送你十條長槍,十條短槍如何?”

馬占山一愣:“你說什么?”

艾倫·西伯來拍了拍手,門外的華生和杰克推門進來,從房間的角落里拖出兩口箱子,在四人面前打開,里面是嶄新的快槍。馬占坡、雷豹等三人發出一聲驚呼。馬占山臉上抖動了一下,眼神貪婪起來:“這槍是送給我嗎?”

艾倫·西伯來微笑道:“送給馬總鏢頭!”

馬占山連聲音也變得有些顫抖:“無功不受祿,怎么好受西先生如此厚禮?”

艾倫·西伯來正色道:“這東西運到中國很貴,但在我們英國,值不了幾個錢。當然,我也不是沒有條件,很快,我將重回洪江。在洪江,我必須有一個合作伙伴。”

馬占山顯得非常猶豫,鴉片生意,他確實想做,問題是,朝廷正在禁煙啊。

西伯來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說:“請馬總鏢頭放心,現在這種形勢,我肯定不會回洪江。我所說的是中英這場戰爭結束,中國政府全面放開貿易以后。”

馬占山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來,說:“如果中國政府同意鴉片交易合法化,那絕對沒有問題。”

有了這些槍,馬占山的腰桿子一下硬了,當晚,和艾倫·西伯來喝得大醉。接下來幾天,他們也不再閑了,由華生和杰克教白馬鏢局的人打槍。

從麗江回來,馬占坡、雷豹以及馬智源的腰桿子全都硬了,既然有了槍,那就應該炫耀一番,大家應該扛著槍進入洪江城。可馬占山有自己的想法。現在,賺錢對于馬家來說,已經不是第一要務,報仇才是最重要的。艾倫·西伯來表示要送給他槍,他之所以一口答應,也是考慮到,這批槍可以讓他的報仇大業變得簡單起來。

馬占山并沒有直接把槍運回洪江,而是半道上改變方向,去了鷹嘴界。

野狼幫被古立德趕出了野狼谷,跑到鷹嘴界才站穩腳跟。讓狼王沒想到的是,逃到鷹嘴界還真有好處,畢竟這里是三省交界,三省的官府,都跑來暗送秋波,目的只有一個,希望野狼幫別在他們的管區內犯事。不僅是交界的府縣,就連相距較遠的寶慶府和洪江汛,也都派人過來和狼王交涉。狼王正需要時間休整和發展,因此和這些人來往密切,隊伍也慢慢壯大,陸續又有了四百多人。

俗話說,人多好種田,人少好過年。轉眼到了年關,狼王還真有些犯愁了。幾百人的隊伍,一個月就能吃下一座山,過年過節,還得往家里搬點過節物資。畢竟,這些人都成了職業土匪,當土匪就是為了養活一家人,如果不把他們的福利搞好,誰愿意替他賣命?鷹嘴界這個地方,在三省交界,四處都是窮人,要搞點物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狼王也是沒有辦法想了,干脆一狠心,攻打邵家坪。

邵家坪有一個邵連生,是鷹嘴界這一帶最大的富戶,良田萬頃,家財萬貫,光老婆就娶了五個。狼王一直沒有動邵家坪,倒不是看邵連生的面子,而是邵連生家有一個大院,建在半山腰,居高臨下。邵家有一百來人的家丁隊,還有一門土炮四桿快槍。那土炮一轟就是一大片,快槍打中,非死即傷,正因為這個原因,野狼幫才一直不敢動邵家坪。

可現在要錢過年啊,別的辦法實在想不到,只好硬著頭皮上。

狼王采取的戰略是先禮后兵,先派人登門,給邵連生開了單子。這也是土匪的一貫做法,若是對方示弱,按單子付清,便能相安無事。沒想到邵連生有恃無恐,看都不看,將單子撕了。這樣一來,狼王就沒有了退路,只得由黃狼率隊,一百人攻打邵家坪。這一打就打了兩天,野狼幫損失了十幾個弟兄。狼王打紅了眼,又讓灰狼帶了五十人去增援,打了一天,還是沒有打下來。

狼王正無計可施的時候,聽說有人來拜山。狼王想,這倒是好事,老子正煩著呢,有自動送上門來的,便說:“帶上來。”

帶上來的是三個人,兩匹馬,以及馬上馱著的箱子,看情形,箱子里的東西可不輕。三個人全都黑布蒙面,完全看不清是什么人。

狼王說:“都到老子山門了,還裝什么?把布取下來吧。”

最前面的黑衣人雙手一抱拳:“大當家,請原諒諸多不便,能不能單獨說幾句話?”

狼王知道他們三個人也鬧不出什么事,便將他們請進議事堂旁邊的一個小房間。黑衣人這才取下黑紗布,為首者,是馬占山,另外兩個人是雷豹和馬智源。

馬占山再次向狼王行禮:“大當家,別來無恙?”

狼王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原來是馬總鏢頭。既然來野狼幫,何必偷偷摸摸?”

馬占山正色道:“大當家的請原諒,我是做小買賣的,不比大當家做的大生意。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以前得罪大當家的地方,請大當家多多諒解,馬某人先給大當家的賠禮道歉了!”一邊說,一邊抱拳,深深一禮。

狼王得意地哼了一聲:“馬總鏢頭是痛快人,我喜歡和痛快人打交道!”他的眼睛掃向那匹黑馬馱著的兩口箱子,心中暗想,你馬占山不過一個走鏢的,能有什么東西老子稀罕?

馬占山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道:“要過年了,給大當家的送點年貨來。”

白狼走出去,大概是看過箱子里的東西,重新進來后,在狼王耳邊小聲地說了幾聲。狼王的眼睛立即亮了。“果然是好東西!”狼王說過,拱了拱手,“謝過馬總鏢頭。請坐。拿酒來。”白狼親自出去拿酒。

馬占山說:“這里是十條長槍,五條短槍,這只是我送給大當家的見面禮,馬某還有更重要的送給大當家!”

狼王眼皮一挑:“馬總鏢頭,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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