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亂七八糟的?你要舉報高書記嗎?侯亮平吃驚地睜大眼睛。

蔡成功苦起臉,不敢提舉報了,只說事實。道是高書記是省政法界最高領導,沒他點頭,法院不會把大風廠股權判給山水集團。這里面有個驚人的秘密——高小琴是高書記的親侄女。高書記與高小琴的大幅合影就掛在山水集團大堂正面墻中央,情狀親密,儼然父女。

侯亮平覺得蔡成功的這番話已近乎天方夜譚。高育良是自己的老師,他太了解了。老師是獨生子,哪來的侄女?!卻也不去反駁,只引著發小繼續說。第三個是誰?你還有貪官要舉報嗎?

有,這可是個狠角兒!蔡成功說是想起此人就肝顫,現在這人正在找他麻煩,內線朋友傳出消息,此人已下令嚴密監視他。哪天自己莫名其妙傷了死了,一定是此人下的毒手!此人心狠手辣,老婆是京州城市銀行副行長,關鍵時刻斷貸就是他老婆干的。高小琴肯定要分一大塊股份給他們夫妻,因為沒有斷貸的陰招,大風廠股權就不可能落入山水集團囊中。要問這人是誰?H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事情變得越來越離奇,看來發小蔡成功又犯滿嘴跑火車的老毛病了。扯上他老師不算,又扯上了一位京州市委書記。硬把一樁普通的經濟糾紛臆想成了撲朔迷離的福爾摩斯探案,讓舉報有了說書的味道。這位發小小時候迷過幾天說書,為此逃學還挨過他老爸的吊打。

蔡成功繼續說書時,侯亮平不經意間發現,那套西裝還沒拿走。西裝帶著衣套掛在門口的衣帽架上。侯亮平便打斷了發小,問道:蔡包子,這套西裝你怎么沒讓司機拿走?蔡成功中斷說書,解釋說:拿走也廢了,猴子,我是按你身材定做的!侯亮平說:扯啥呀你!我啥時讓你量過身材?蔡成功叫:哎呀,猴子,你去年春節回來,咱同學聚會時我量的。我趁你喝得迷迷糊糊,把廠里大師傅叫來了,量了你的身材,給你定做了一身!你試試吧,貼上外國牌,一套就是兩萬三!

侯亮平火了,就這么提防,不小心還是讓奸商裝進去了,這叫啥事?遂板起臉,伸手指著房門:蔡包子,趕快拿著你的西裝開路!你反映的情況我知道了,我會和有關方面聯系核實。你快請吧!

蔡成功站起來,大痦子抖動得厲害。走到門前,突然拉住侯亮平的手。猴子,我知道你心里肯定罵我奸商,可奸商只要沒犯法,也是善良老百姓啊!侯處長,求你救救小民百姓,我說的都是真話!表面看是高小琴奪走了股權,背后不曉得有啥黑手。我的奶酪丟了,卻沒搞清是誰偷走的!現在我向你舉報了那么多貪官,他們肯定都想弄死我。我沒有背景,就你這么個當官的發小,只有你能保護我了…

蔡成功走后,侯亮平吃過晚飯照例出門散步。他住的小區是北京常見的部委機關大院,五六層高的平頂樓房整齊排列,前后有一塊不大不小的綠地;門前院后小街縱橫,四處停滿車,商販練攤,大媽跳舞…侯亮平在街上走著晃著,不嫌嘈雜,反倒覺得親切溫馨,家嘛,就該這樣。每天晚上只要有空,他都要出來轉悠。人轉,腦子也轉。

H省案情復雜,以往的經驗證明,丁義珍出逃必定會牽出一系列窩案。蔡成功的舉報雖然沒啥證據,但細想想,有些推測也有道理。比如,高小琴奪走股權的背后可能真有黑手。這個黑手或許是丁義珍。還有他老師高育良,怎么冒出高小琴這么個“親侄女”來了?起碼掛在山水集團的大照片是事實吧?再就是京州城市銀行的斷貸——這究竟是正常的避險行為,還是像發小推測的有啥陰謀?散步回來,侯亮平打了個電話給陳海,通報了蔡成功的到訪,以及蔡成功的舉報,建議陳海抽個時間去找蔡成功聊一聊,也許會發現丁義珍一案的某些線索。

結束通話,侯亮平到衛生間放水洗澡時,妻子鐘小艾提著那套西裝過來了,問是咋回事,侯亮平這才想起蔡成功出門前的哀求——當時注意力一轉移,就忘記讓他拿走了。侯亮平便說了發小前來拜訪的經過和自己的疏忽。紀委妻子立即開講廉政課,道是貪腐的口子還不都是在這種至愛親朋名義下打開的嗎?侯亮平立即討饒:鐘主任,您說得太對了,讓我懸崖勒馬啊,您這就聯系快遞,給他寄回去吧!

天蒙蒙亮時,鄭西坡被王文革推醒。王文革是護廠隊隊長。這家伙比一般人高半頭,又黑又粗,渾身腱子肉,看上去像一座鐵塔。鄭西坡也是個高個子,可身材很瘦,與王文革站在一起,仿佛鐵塔旁豎了一根電線桿子。王文革十分緊張地告訴鄭西坡,今天上午常小虎的拆遷隊將采取重大進攻行動!鄭西坡打著哈欠,從沙發上起來說:別神經兮兮的,這段日子風平浪靜的,拆遷隊怎么會說進攻就進攻呢?

王文革神秘地說:師傅,我在拆遷隊有臥底。那位小兄弟天不亮就來了電話,說昨夜市委李書記下了死命令,常小虎連夜在山水集團開會落實,一大早就集合拆遷隊部署行動了。咱可千萬不能大意啊!

鄭西坡心里不由一驚,當即趿拉著塑料拖鞋走到院子里,三腳兩步登上瞭望樓。瞭望樓正對著廠子大門,視野開闊,未來可能的戰場景象盡收眼底。現在戰場如湖面一般平靜,鄭西坡擎著望遠鏡反復搜索,沒發現敵情。于是和王文革一起走進食堂,放心地吃起了早餐。

不料,八點剛過,一輛噴有特警字樣的武裝警車突然沖到大門口停下,十幾名警察手持警盾沖下車。瞭望樓上的哨兵及時發現了,立即報警。高音喇叭里的革命歌曲突然中斷,廣播聲響起:工友們,山水集團總攻開始了,各就各位準備戰斗!隨即,警報拉響,一陣比一陣尖厲。男女工人們在警報聲中抓起土槍、鐵棍等武器,沖出車間。草包碼起的掩體里,護廠隊員們拿出一個一個汽油瓶,擺了一大排。

鄭西坡指著汽油瓶,告誡王文革:這東西要小心,別亂來!

王文革說:師傅放心,不到萬不得已,我們誰也不想玩命。

鄭西坡仍不放心。汽油不能玩,太危險,這不能聽蔡老板的!老板為保衛大風廠煞費苦心,戰壕里的汽油是他逃跑前讓擺的。說是拆遷隊動用大型機械進攻,只有火海陣能抵擋!鄭西坡怕出事,一直讓撤,王文革就不聽,說大家伙兒都紅了眼,關鍵時啥武器都得用。

王文革走后,鄭西坡登上瞭望樓,只見警察們手持盾牌,組成人墻,嚴嚴實實堵住了廠門。警車上的喇叭在廣播:山水集團的工人同志們,根據我市光明區人民政府2014年9號令,你們廠區的土地已被光明區人民政府依法征收,請你們立即打開廠門,實施搬遷…

這幫王八蛋!明明是我們的大風廠,竟變成了莫須有的山水集團!工人們既氣憤,又緊張,一時間,日娘搗奶奶的,咒罵聲四起。現場情緒看似高昂,實則大家都怕得要死,一個個臉色青白。副廠長老馬戴著一頂安全帽,一手擎著三角鐵,一手往嘴里填速效救心丸。尤會計慌亂中有些不知所措,拿著個智能手機橫過來豎過去,一會兒站到板凳上,一會兒蹲在地下,準備照相。蔡成功說了,讓他照相留證據,將來發到網上讓人們看看腐敗分子的強拆暴行…

這時,廠內樹干上的大喇叭及時響了起來。大喇叭照例播放革命歌曲,分貝極高,一下子壓倒了門外的廣播聲——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鄭西坡見事不妙,掏出手機搬救兵。他和陳巖石是忘年交,這些年大風廠與陳巖石的聯系,都是通過他完成的。撥通電話,鄭西坡急切求救說:陳老,壞了,山水集團來進攻了,還來了一車警察!陳巖石一聽也急了,連忙說:鄭詩人,你等著,我這就找公安局!沒一會兒工夫,陳巖石的電話就打了回來,道是他找過公安局了,人家公安局沒出警!這伙人是冒充警察,市局趙東來局長馬上就派人來抓現行!鄭西坡顧不得感謝陳巖石,揚起手機大喊大叫:哎,大伙別害怕,門外那些警察是假的!陳老幫我們查清楚了,真警察很快就過來了。

王文革一聽,來勁了,振臂一呼:沖出去,活捉這幫狗日的!

護廠隊的工人們隨即涌出大門。一個警官模樣的人知道露出馬腳壞了事,喊了聲:收隊!假警察們慌忙收起盾牌、警棍,魚貫上車溜了。涌出廠門的工人便向警車扔石頭,警車屁股冒著黑煙,狼狽逃竄。

一場虛驚過后,鄭西坡走下瞭望塔,再給陳巖石打電話,千恩萬謝:兔崽子跑啦!陳老,您真是我們的恩人救星啊。要不是您老人家一直幫我們頂著,我們大風廠早就灰飛煙滅了!陳巖石說:也不能這么講,政府終究會解決你們的問題。鄭詩人,你可答應我啊,千萬別讓咱工人沖出廠門,盡量避免發生沖突,更不能發生惡性事件!

鄭西坡鄭重地說:陳老,我保證,我保證…

這樣,一個重要的日子逼近了——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六日傍晚,鄭西坡照例去光明湖邊走走。他希望看到初秋之夜的那輪詩意盎然的月亮,但九月十六那日注定是個陰暗的日子,天氣不好,厚厚的云層遮擋住所有的光線。就在鄭西坡失望地轉頭往回走時,老板蔡成功久違的奔馳轎車在廠門口停下了。

蔡成功借著夜幕,做賊似的從側門溜進工廠。恰巧王文革到門口查崗,見了失蹤許久的老板,產生了興奮和沖動。王文革一把揪住老板的衣領,將蔡成功拎了起來。生產和護廠的工人得知老板回廠,紛紛趕來,圍繞住蔡成功七嘴八舌吵。老板,你讓我們找得好苦啊!你跑,能跑到天邊去?蔡成功辯解:我沒跑,是到北京上訪去了。還夸張地說:我都把大風廠的御狀告到了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一個叫侯亮平的偵查處處長親自審理了案件。眾人怒道:見鬼去吧!你把我們的股權賣光了,錢呢?把錢分給我們啥都好說,敢獨吞,就把你扔這壕溝里埋了!蔡成功說:股權不是賣,是質押。哎呀,說了你們也不懂。我們被山水集團騙了,被高小琴耍了!我自己的股份也打了水漂啊…

沒人相信蔡老板。性急的人開始推推搡搡,蔡成功腳下一絆,摔了個大馬趴,額頭磕在石臺階上,頓時流出許多鮮血。

正在此時,鄭西坡遛彎回來,急忙阻止工人們。鄭西坡說:我為蔡老板擔保,他跟我們一樣,也是受害者。鄭西坡又責備蔡成功:這黑燈瞎火的,你突然回廠干嗎?蔡成功一手用手帕捂著傷口,一手在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張支票。尤會計呢?我來給尤會計送支票,這不是又鉆窟打洞弄了點錢嗎?給大家發點補貼,我不能虧了護廠弟兄啊!

工人們這才有些感動。王文革接過支票說:我去找尤會計,你就別用臟手帕捂傷口了,小心感染。鄭西坡在路燈下看了看蔡成功頭上的傷口,嚇了一跳,傷口像一張小孩嘴,血淋淋張著。他忙扶住蔡成功道:哎呀,這傷得不輕啊,怕是得縫幾針。走吧,我陪你上醫院。

蔡成功臨走時,雙手抱拳,轉著圈四處作揖,叮囑大家:老少爺們、兄弟姐妹,守好廠子啊,這是咱們的廠啊,我這全拜托你們了!

應該說,蔡老板在廠里人緣還算不錯,雖然自己在外邊做各種投機生意,待工人卻也挺厚道,工資獎金很少拖延。當初國有企業搞改革,抓大放小,像大風服裝廠這類競爭領域的企業,政府主動出讓股權。蔡成功承包建筑工程,挖到了第一桶金,就買下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今天,他當然希望工人們能守住工廠,這廠既是工人的,也是他的…

鄭西坡如果知道后面的事情,肯定會為自己送老板去醫院后悔不已。拆遷隊就在此時發動了總攻!常小虎在大風廠也有臥底,剛才工人們圍攻蔡成功,致其受傷的一幕,被常小虎實時掌握。這可是天賜良機啊!常小虎靠拆遷起家,經驗豐富,心狠手辣,是京州出了名的拆遷大王。這次拆大風廠,山水集團許下了豐厚的報酬,又有政府撐腰,他的動作大一些,不是什么問題。關鍵是期限,離高小琴規定的時間只剩三天了,今晚必須拿下大風廠。常小虎很有心機,白天只是試探性進攻,為摸清廠里防衛情況虛實。然后養精蓄銳,精心準備。

常小虎把手下三個中隊長叫來。一中隊是身上刺龍畫虎的流氓打手;二中隊換上警服,出動警車,在夜色掩護下再次冒充警察;三中隊是機械化部隊,推土機、鏟車等大型機械一應俱全。行動前,常小虎向隊長們交代得很清楚:此役要盡量避免流血,如果迫不得已非流點血不可,那也不要怕。但有一個原則必須記住,不準死一個人!

在這月黑風高的夜晚,拆遷隊出發了。他們像一股暗涌,悄悄逼進大風服裝廠…

站在瞭望樓上的值班工人最先發現敵情,他招呼王文革上來。無須望遠鏡,王文革借著月色就能看見黑壓壓一片大型機械,暗道:壞了,這真是拆遷總攻了!便炸雷般地吼,緊急集合,準備戰斗!警報尖厲地響起,渲染出毛骨悚然的氣氛。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廣播戰爭動員令。探照燈照亮了工人們慘白的臉龐,他們激動、緊張,仿佛一群瘋子。

鄭西坡不在現場,王文革只好與幾個骨干倉促商量:看來這一次不動用最后的霹靂手段,是擋不住他們的進攻了,我們下決心吧!

所謂最后的霹靂手段,就是點燃汽油。只有燃燒的火海,才能擋住大型機械的進攻。在王文革指揮下,護廠隊骨干們把排在墻邊的汽油桶全滾了過來,一股腦兒將汽油注入戰壕。頓時,廠院里彌漫開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這怪異的味道加劇了人們心中的恐懼。

有人擔心:哎,王文革,咱這么干會不會燒死人啊?

王文革說:燒死了活該!他們沖進來,我們肯定得自衛。他們要往火里沖,我們有啥辦法?許多人跟著王文革應和:就是,就是!

有人建議:王文革,趕快給鄭西坡打個電話,聽聽他的意見!

然而,這種緊張時刻,大風廠領導同志鄭西坡的電話卻打不通了。

在場工人看得清清楚楚,王文革掏出手機,剛剛撥通了鄭西坡的電話,手機竟然斷線了。王文革著急地對著斷線的手機大喊:他們進攻了,我可要點火啦…師傅,你說話呀!可怎么喊都沒有應答。

各種大型機械轟轟然朝大風廠門前壓過來。警車里的假警察們紛紛跳下來。打手們穿著一色黑衣黑褲,提著尺把長的西瓜刀往前沖。在重型推土機的轟鳴聲中,工廠大門轟然倒塌了。東西兩面的墻壁,傳來“咚咚”的響聲,墻體在響聲中搖搖欲墜,隨時有可能垮塌…

王文革擎著打火機的大手在顫抖,巨大的精神壓力使這條鐵漢子額頭滾下黃豆大的汗珠。他另一只手仍在一遍又一遍地按著手機,口中喃喃道:師傅,鄭師傅,你這是怎么了?你倒是快接電話呀…

鄭西坡沒法接電話,他的手機被搶走了。送蔡成功到醫院后,鄭西坡急忙打的回來。經過廢墟時出租車司機看到前方混亂不肯走了,他只得步行回廠。忽然,兩個假警察從黑暗中跳出,扭住了他的胳膊,沒收了他的手機。他被帶到常小虎面前。常小虎與他握手。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鄭詩人吧?好,我們今天終于見面了!鄭西坡神情嚴肅地說:常總,你們最好把手機還我,放我回廠去,否則接下來的局面會無法收拾!除了掩體戰壕里的汽油,廠里還有個二十五噸的汽油庫呢!

常小虎一怔,鄭詩人,你別詐我呀!鄭西坡急眼了,發誓自己講的是真話。廠子有一個自備汽油庫,專為運輸車隊加油的,工人占廠后,正是為了防備今天,才一直保持滿庫。常小虎愣住了。他是理智的人,不敢冒過大的風險。片刻,常小虎拿起手機下令,全給我停下!

鄭西坡不知道廠內的現場狀況,急得腦袋嗡嗡響。就怕王文革沉不住氣,真把汽油給點著了!王文革跟過他幾年,算得上正經徒弟,人品不錯,就是性子急。從名字就可看出,出生在一個動亂年代,性格里打下了那個動亂時代的某種印記。徒弟家里窮,老婆鬧離婚。大風廠的股權對他們這個家庭太重要了,孩子小,要上學;房子破,想有個新家;老婆也因股權這點希望,沒有最后絕情離去…其他護廠工人的情況也差不多,窮人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都指望那點股權翻身呢!所以,誰要想拿走他們的奶酪,他們就會跟誰拼命。鄭西坡祈求王文革冷靜,心里一遍遍告誡徒弟,千萬別去點火,千萬千萬!

王文革倒很理智。東西兩面的圍墻現在都倒塌了,鐵門被推土機的履帶軋扁了,他仍然沒敢點火。打火機捏在手里,被汗水浸透,胳膊抖得不行,但他還是極力克制著自己。他耳邊響著師傅鄭西坡以往強調了不止一次的聲音: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點火,包括你!

忽然,推土機、鏟車都停住了,雙方在月色下近距離對峙。

尤會計喜歡玩手機攝影,發微信、微博什么的。沖突發生后,他一直在忙碌。見大型機械在面前停住,他產生了一個天大的錯覺,以為這是自己的功勞。就對王文革說:瞧,他們害怕了吧?!我的手機相當于一家電視臺,已經把他們的野蠻拆遷的行徑曝光到網上去了…

王文革雖說不信尤會計那一套,但眼前的危機確實緩解了。就把手上的打火機裝回了衣袋,還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師傅鄭西坡說得沒錯,汽油燃燒的結果很可拍,現在他終于可以避免下達危險的命令了。

然而,這時發生了意外。意外就是意外,誰能躲得了意外呢?

就在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時,護廠隊員劉三毛因為過于緊張,偷偷抽了支煙。推土機停止進攻,他松了口氣,下意識地把煙頭彈了出去。這是致命的錯誤。汽油浸透了土地,三毛腳下的大火驟然而起。他號叫著一頭跌入了壕溝,被當場燒死,最終變成了一截無法辨認的黑炭。一些靠得較近的員工身上也著了火,慘叫著四處奔逃。推土機內的駕駛員們被大火逼著棄車離去。王文革帶領護廠隊員滅火,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廠區四處彌漫著焦煳味道,油煙刺鼻催人流淚。火舌舔著夜空,翻卷搖曳,炙熱烤人,像一群沖出了囚籠的暴烈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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