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訥訥說:其實,高老師,我這些年也在不斷奮斗,您知道的!高育良冷笑:奮斗?你對得起這個詞嗎?直說往上爬得了!祁同偉說:是,往上爬!官場上誰不想往上爬?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往上爬不就是奮斗嗎?高育良說:但不管怎么奮斗,你都得講規則,不能胡來。祁同偉貌似懇切:高老師,我也不想胡來,但有時候是沒有辦法!比如說九月十二號那天晚上——這位學生兼部下終于亮出了第一張爛牌——抓捕丁義珍之夜的報警電話是他打出去的。他用手機和高小琴通話后,由高小琴通知并安排了丁義珍出逃。祁同偉說:我如果不把這個緊急報警的電話打給高小琴,讓她幫助丁義珍及時離境,高老師,您和高小琴就麻煩了!我是不得不鋌而走險啊!

高育良聽出學生話里的意思,這么做似乎也是為他好。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你是小人,你還不承認!現在的事實證明,你就是小人嘛,別有用心的小人!向丁義珍通風報信時,你不向我匯報,現在來向我匯報了,什么意思啊?套我?非把我拉上你的賊船不可?

祁同偉苦笑不已:老師,您誤會了!

高育良其實沒誤會,他知道祁同偉的良苦用心。多年的利益關系把這對師生糾纏在一起,現在災難臨頭,誰也無法獨善其身。但高育良不認這壺酒錢,指著學生的鼻子繼續數落:行,好,祁同偉,你有本事,我認你狠!我這是演繹了一個當代版的農夫與蛇的故事啊!

這時,國際會議中心劉主任從偏門遠遠地跑了過來。高育良沒再說下去,祁同偉也識趣地停止了爭辯。劉主任請二位領導到貴賓室用茶。高育良揮揮手說:不必了,我和祁廳長看一看會場,談點工作。

劉主任走后,祁同偉才爭辯說:高老師,您這么說就傷人了!您不是寓言里的那個善良農夫,我也不是毒蛇!給丁義珍報警這事您讓我怎么匯報?九月十二號,是您在主持會議,李達康、季昌明、陳海都盯著您!我總不能在他們目光注視下,跑去和您咬耳朵匯報吧?高育良責問:那散會以后呢?你給我透過一點氣嗎?我一次次問你,你一次次給我糊弄!祁同偉道:我不向您透氣,不也正是為了保護您嗎?

高育良無語,頭一扭,把目光轉向一旁。祁同偉一聲嘆息:如果侯亮平不過來,如果不是他這樣步步緊逼,老師,這種違法亂紀的事,我永遠不會告訴您,出了麻煩我自己扛。高育良頭又扭過來,冷冷地道:你扛得了嗎?你膽子也太大了!祁同偉面色嚴峻:沒辦法,丁義珍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一旦落馬,大家都要倒霉!僅高小琴這些年給丁義珍這批官員的分紅,就足以摧毀整個政法系了…高育良仿佛被觸動痛處,嘴角跳動一下。高小琴,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蹙著眉頭問:她是不是打著我的旗號亂來了?祁同偉,你今天和我說清楚!

祁同偉語帶譏諷:您的旗號還用打嗎?您和她的合影一直掛在山水集團!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高育良親切會見我省著名企業家高小琴…高育良手一揮說:讓她馬上把這幅照片取下來!祁同偉卻道:老師,照片還是先掛著為好,高小琴現在人在香港,一時不會有事!別讓人家以為高小琴真有問題,您也要和她劃清界限了…高育良打斷了學生:別把啥事都往高小琴身上扯!祁同偉道:好,好!

高育良心里一陣陣發緊。祁同偉總是自以為是,明知侯亮平是高手,早就盯著他了,卻仍不收斂!侯亮平和趙東來聯手,正在徹查陳海車禍和劉慶祝死亡案,而且很有可能已經部分逼近了真相。尤其是陳海的車禍,現在看來恐怕和面前這位大弟子不無關系,甚至就是祁同偉策劃的!但他不能問,這張牌他可沒必要看,君子遠庖廚嘛!

祁同偉太可惡了,卻非要他看,不準他離庖廚太遠。于是血腥味開始在空氣中彌漫。高老師,事到如今,有些事我不得不說了,其實我們面臨的危險超出了您的想象。丁義珍是危險人物,還有個危險人物就是陳海。高小琴手下的財務總監劉慶祝向陳海舉報了我們,在這種情況下,我只得被迫采取斷然措施!高育良無法回避了,冷冷看著祁同偉。那個會計就旅游死?陳海就遭遇了車禍?提到那位不幸的學生,當老師的激動起來,他雙手握拳在空中揮舞著——祁同偉,你說你,怎么能對陳海下得了手呢?陳海是你和侯亮平的同學朋友啊!

高育良雖然戴著面具生活,但對三個得意門生還是深懷感情,他的話帶著顫音,眼里閃著淚光,看得出他是真的痛心,震怒了!祁同偉表情難堪,垂下頭喃喃道:高老師,我…我真是沒有辦法…

高育良沒容祁同偉再說下去,揮手給了學生一個耳光:畜生!這么做,你不愧疚嗎?心不痛嗎?上大學期間,陳家在經濟上給過你多少幫助啊?你用陳海的飯票,穿陳海的球衣,你的第一雙回力球鞋是陳海的姐姐陳陽給你買的,這可都是你親口跟我說的呀!你還說他姐姐是你今生唯一真愛的女人啊,你就是這么回報人家的?祁同偉冷硬地說:陳海對我的這份情義,我…我只有來生去還他了…

高育良看著華麗而空蕩的大廳穹頂,心里空落落的。他用狐疑的眼光掃視學生:祁同偉,現在你把這一切都告訴我,讓我也成了知情人,哎,我是不是哪一天也會被你緊急處置啊?祁同偉苦笑不已:老師…您…您說這可能嗎?您又不是陳海,我們一直在同一條船上,我…我這么做,正是為了咱們共有的這條船不翻船啊!高育良“哼”了一聲:不翻船?你就沒想過,你對陳海這么一緊急處置,侯亮平就不會追過來嗎?你既然了解陳海,難道就不了解侯亮平嗎?侯亮平是干啥的?你這是引火燒身,自尋死路啊!高育良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現實再丑陋總要面對,他以老練的政治目光審視著面前的棋局:現在趙瑞龍和高小琴回不了國了,是不是?有風險嗎?

祁同偉搖了搖頭:他倆沒什么風險,現在的問題是劉新建,劉新建風險太大了,一旦頂不住走坦白從寬的路,把啥都向外說,那可就…高育良面色憂郁地問:就沒有辦法阻止劉新建坦白,避免崩盤嗎?祁同偉咂咂嘴:這個,關鍵就在侯亮平了!可侯亮平軟硬不吃…

高育良知道祁同偉想說什么,定定地盯著祁同偉看。祁同偉卻又不說了,估計是他那個非打不可的耳光起了作用。

祁同偉迂回道:高老師,您是下政治棋的高手,這盤棋下到如今誰也悔不了棋了。我們只有搞掉了侯亮平,這盤棋才能重新活過來!

高育良知道自己大弟子說的是實話。他再不情愿也下不了這條賊船了。現在這條賊船的沉浮取決于他的決心和意志,可這決心還真不好下!侯亮平也是他的學生啊,還那么優秀!何況此前已弄殘了一個陳海。他便譏諷祁同偉道:你們背著我搞掉了一個反貪局局長,這盤棋活過來了嗎?還不是快下死了嗎?你不是口口聲聲啥都自己扛嗎?!

祁同偉苦著臉解釋:老師,侯亮平情況不一樣。陳海是知道了我們的秘密,我們只好讓他閉嘴。侯亮平目前還沒突破劉新建,我們還是安全的,所以搞掉侯亮平也是必需的!但我說的搞掉不是殺死!

高育良想了想,終于打定了主意:你去找一下京州市檢的肖鋼玉吧,他應該做點貢獻了!你和肖檢商量一下,在法治的軌道上解決侯亮平問題。記住,絕對不許亂來,要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

與祁同偉分手,高育良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許多。心太累了,噴向他人的毒汁同時也在傷害自己啊!想到此,他不禁發出一聲深重的嘆息。

三十九

嚴格地講,劉新建并不屬于山水集團這個圈子,與高育良、祁同偉沒有多少交集。他是當年趙立春從省軍區調來的。趙立春做了省委書記,就兼任了省軍區的第一政委,把劉新建調來做了警衛秘書。當時劉新建只是個默默無聞的小參謀。但這個小參謀《共產黨宣言》倒背如流,文字功力也好,就被趙立春看中了。后來從警衛秘書變成政治秘書,最后就成了趙立春的大秘書——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兼秘書一處處長。趙立春的幾任大秘書都從政,官當得也都不小,比如李達康。劉新建卻去了企業,應該是趙家的意思,甚至是趙公子的意思。這就是說,趙瑞龍也許早就盯上H省油氣集團這塊肥肉了。據說劉新建和趙瑞龍還是把兄弟,但在這幾天的審訊中,劉新建堅決否認,說這是外面瞎傳。

要速戰速決拿下劉新建并不容易。侯亮平為此耗盡心思,傷透腦筋。這有些出乎意料了,原以為劉新建根本頂不住。現在看來是錯過了一個機會,拘捕時要能一鼓作氣就好了。當劉新建把懸在窗外的一條腿收回來的時候,心理上最脆弱,最容易一舉擊破。既往的辦案經驗證明:一個人的心理防線往往會在一瞬間失守。在那一瞬間攻破也就攻破了,攻不破以后再攻就比較難了。可當時也是猝不及防,畢竟是二十八樓啊!他首先要考慮的,是不能讓這位重要犯罪嫌疑人跳下去,劉新建真跳下去了,既是重大安全事故,案子也沒法辦了。

劉新建一直在夸夸其談,滿嘴大話。他宣稱改革是一場偉大的革命,夸贊老書記趙立春是H省的改革功臣。時而背一段《共產黨宣言》,時而來一段《國家與革命》,以顯示自己曾為省委書記大秘的才華。一談到具體經濟問題,他就左推右擋。打給山水集團七個億,涉嫌利益輸送,劉新建的回答是項目投資。批六個億給趙瑞龍的龍吟公司,劉新建說是股權投資款。投資上市公司ST電卡,油氣集團賬上卻沒一股電卡股份,劉新建解釋得更輕松,這是后來發生了變化,趙瑞龍的龍吟公司增發以后有錢了,不讓他們集團參加投資了——最初冒險給趙瑞龍投資時,油氣集團甩手就是三個億,重組成功了,電卡股份從兩塊錢漲到三十二塊錢,反倒不投了,白讓趙瑞龍的龍吟公司賺了九億多!審訊人員問劉新建:你咋這么笨呢?劉新建竟厚顏無恥地說:不是我笨,資本市場上的事,風云莫測,神仙也看不準…

侯亮平和陸亦可站在指揮中心電子屏幕前看著,不禁搖頭苦笑。

劉新建振振有詞:沒錯,有些投資是賠錢了,改革的失誤嘛!當年趙立春老書記說過,可以失誤,可以試錯,但不能不改革!改革就是摸著石頭過河,難免要摸不到石頭嗆一嗓子喝幾口水…審訊人員說:所以你就大膽去失誤,然后把賬算到改革頭上?如果把自己淹死了呢?劉新建慷慨激昂:淹死就淹死唄,改革嘛,一場偉大革命嘛,總要有一部分人做出犧牲!這不,我不就被你們給弄到這里來了嘛!

侯亮平分析,劉新建其實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否則那天就不會有拒捕跳樓自殺的動作。但被捕后不知什么原因,心理防線加強了。是不是有人向劉新建透露了消息?給劉新建吃了啥定心丸?趙瑞龍、高小琴逃到境外的事,劉新建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侯亮平現在最怕來自內部的暗箭!對手勢力龐大,盤根錯節,無孔不入,不能不防啊!

這日,侯亮平想著心事,拿噴壺給花澆水——可憐的花兒大都枯萎了,花盆里到處是枯枝敗葉,陳海醒來非打紅他的猴屁股不可。沒辦法,他不是玩花養魚的主兒,魚缸里的金魚早死完了,也不知是餓死的,還是撐死的。陸亦可認為是撐死的,他一想事就喜歡去喂金魚。

正想著陸亦可,陸亦可敲門進來了。進門后,神色黯然地向侯亮平通報了一個很意外的情況——他的發小蔡成功竟然把他舉報了。

侯亮平一時有點蒙,驚愕地看著陸亦可:什么?蔡成功舉報我?

陸亦可點點頭,道是消息機密而可靠,來自京州市公安局。昨夜在公安局看守所,蔡成功忽然驚恐不安地要舉報,值班看守一聽是舉報省反貪局局長,立即上報,京州市檢察院連夜接手。檢察長肖鋼玉親自出馬,突擊審了蔡成功整整一夜。趙東來傳話過來,讓侯亮平小心!

這事既突兀又奇怪。侯亮平在屋里踱步,仔細思索著。

蔡成功怎么會突然舉報起他了?京州市檢察院怎么這么快就盯上了?而且馬上突擊審訊?他畢竟是在職的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黨組成員,身為檢察長和黨組書記的季昌明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老師高育良下手了?他的這個無賴發小和大人物高育良應該扯不上關系吧?

侯亮平不認識京州市檢察院檢察長肖鋼玉,對此人一無所知,便問陸亦可:肖鋼玉是怎樣一個人?可否溝通一下?陸亦可說:肖鋼玉是從省院調走的副檢察長,口碑不好,架子大,難說話!要溝通也得老季出面溝通。侯亮平又問:蔡成功是不是受到了黑社會恐嚇脅迫,被我們的對手利用了?陸亦可認為有可能,蔡成功本來就反復無常!她和趙東來聯系了,擬調看守所的監控錄像,查實是否有人威脅蔡成功。

陸亦可很著急,說罷要走。侯亮平卻把她叫住了,鄭重交代:亦可,不管發生什么事,哪怕我被隔離審查,拘留逮捕,你們也要盡快攻破油氣集團這個堡壘,一旦攻破,他們就會土崩瓦解。陸亦可憂心忡忡:對手只怕也會想到這一點,肯定要在劉新建身上繼續做文章。侯亮平點點頭:判斷正確!我們馬上要再審劉新建,我親自去審!

陸亦可感覺蔡成功舉報茲事體大,建議先向季昌明做個匯報。侯亮平擺手:不必了,這是打仗,我們要珍惜每一分鐘!陸亦可見他這么鎮定,也寬了些心,探問道:侯局,你好像知道對手是誰?侯亮平坦然一笑:當然!肖鋼玉是誰我不知道,但他后面的那個人我知道!

送走陸亦可,侯亮平開始收拾屋內的花卉綠植。這日他變得非常耐心,把枯敗的葉子一片一片扯下來,放在廢紙簍里,又將歪斜的枝干扶正,把土培實,細心地噴水。他像一個真正的花匠,有條不紊地打理著眼前這些不用動腦子的活計。心中卻告誡自己,每逢大事要靜氣,這種時候絕不能慌亂。要向老師高育良學習,老師愛好園藝,把個小園子打理得錦繡一般,恐怕也是復雜的政治斗爭的藝術呈現吧?

侯亮平回憶起了蔡成功受審時的表現,當時他就在指揮中心。蔡成功說過有生命危險,號子里有兩個黑社會。他為什么忽略了呢?因為蔡成功嘴里沒實話,不可信。現在怕是有人引誘逼迫蔡成功亂咬亂噴了!侯亮平驀地想起,陳巖石到反貪局舉報陳清泉時,無意中向他說起過一件事。老人說,大風廠有個護廠隊長叫王文革,“九一六”那夜被嚴重燒傷,家窮孩子小,老婆鬧離婚,只有股權還具備吸引力。王文革向老婆保證討回股權,給家里買套新房,于是就瘋了一樣,找蔡成功討股權。蔡成功關在看守所,王文革竟想綁架蔡成功的兒子!幸虧被他師傅鄭西坡發現了,臭罵一通把他帶了回去。現在想來,蔡成功處境確實有危險!如果王文革這種人被哪個別有用心的家伙利用了,對蔡成功的威脅將是致命的。蔡成功只有一個寶貝兒子,四十歲后才生的,他把兒子當眼珠子當命一樣。對手以兒子要挾蔡成功,那不是要他干啥就干啥嗎?真不該疏忽這件事啊!侯亮平追悔莫及。

現在的問題是,蔡成功到底舉報了他什么?侯亮平實在想不起來與蔡成功有啥交往。哦,他來北京送了酒和煙,不是當場讓司機搬走了嗎?司機可以證明。除此之外,他從沒收過蔡成功啥值錢東西!為人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作為專業人士,侯亮平堅信,單憑蔡成功胡說八道,不可能立案查辦,換句話說,誰也不能把他怎么樣。

侯亮平把花卉拾掇完,又給魚缸換水。魚死完了,一缸渾水得放掉,換上一缸清水,凈幾天,消掉氯氣味再買幾條魚放進去。忙來忙去一刻不停,借此緩解壓力,可心里仍是一陣陣緊張,好像他真犯了啥事似的。怎么了這是?他很少如此不安,他的直覺拉響了警報。巨大的危險正在逼近,是真實的危險,活靈活現,讓他莫名地恐懼…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深呼吸,靜心,入定。漸漸地,高育良的形象浮現在眼前。明白了,他怕的是自己老師。是的,老師永遠那么道貌岸然,永遠那么深不可測。老師得道久矣,在自家小花園剪枝,在屋內擺盆景,怡然自得,一派高人范兒。哪像他收拾枯枝敗葉,恓恓惶惶,心慌意亂呢?老師啊老師,您想怎么整治我,怎么修理我呢?

這時,老師高育良坐在辦公椅上,閉目寧神,修心養性,等待決戰時刻的到來。老師就算是個如來佛,也被自己的孫猴子學生逼到了懸崖邊上。昨天夜里,高育良站在陽臺上抽煙,抽到黎明。吳慧芬上廁所發現他,驚訝地叫了起來:你不是戒煙二十年了嗎?怎么又抽上了?女人不知道,男人的心思有多重,才會有如此反常的表現啊!

站在自家陽臺上,看著星空皓月,高老師抑或是高書記一支支抽著煙,對自己優秀而又固執的學生進行了一夜心靈的傾訴——事情搞到這一步,非我所愿啊!侯亮平,你這個猴崽子,本來在北京待得好好的,為啥非要跑到京州來呢?而且以這種霹靂手段辦案,一點不知道通融,你這不是找死嗎?!H省本來很平靜的一潭水,被你不依不饒攪得風波四起!更重要的是,你看到了老師的底牌,你逼得老師不得不出牌啊,所以你也別怪老師心狠手辣,大家都要活下去啊…

現在,高老師高書記高育良同志就在等那把殺手锏了。

快下班時,老部下肖鋼玉帶著殺手锏來了,把蔡成功的舉報材料拍放到他辦公桌上:高書記,侯亮平要抓,反貪局局長涉嫌受賄,性質很嚴重啊!恰在這時,秘書拿著文件夾敲門走了進來。肖鋼玉還想說下去,被高育良阻止了。秘書將文件遞給高育良簽字。高育良簽過字后,將文件遞給秘書。秘書提醒說:高書記,您別忘了,今晚還有個活動安排。高育良說:哦,我正要說呢,取消吧,我和肖檢要下去走一走!

這一走,就走到東郊高古幽靜的佛光寺。他讓司機把車停在寺廟大門口,自己和肖鋼玉漫步走進了寺院。肖檢,你現在可以說了!

肖鋼玉急切說了起來——侯亮平涉嫌職務犯罪,他和蔡成功、丁義珍合伙開過煤礦。蔡成功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丁義珍和侯亮平各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倆沒掏一分錢,屬于以權謀私的干股性質。蔡成功給侯亮平分紅四十萬元,是打到侯亮平民生銀行卡上的,已經查實了。還有就是,“九一六”事件發生前幾天,蔡成功曾去北京侯亮平家,送了侯亮平一箱中華煙、兩箱茅臺酒,還有一件價值兩萬三千元的名牌西裝!

大院里有古松,地下掉著零星松球。高育良不時地撿起松球,扔進廢物箱。松球扔出去之前,園藝愛好者高育良會把它拿在手上觀測研究,好像要尋找其生長規律似的。園藝愛好者又扔出一只松球,冷靜地指出:肖檢,你也不能光聽蔡成功一人說,關鍵在于證據。肖鋼玉說,市檢察院工作做得很細,他親自到工商局查過了,登記的三名股東中既有侯亮平,又有丁義珍,當然還有蔡成功。他甚至拿到了侯亮平的身份證復印件和他的簽字。高育良轉身凝視肖鋼玉,拍拍手掌上的灰塵:主要是侯亮平這四十萬干股能落實嗎?肖鋼玉很確定:已經落實了,查到了轉賬憑證,去年三月的事,蔡成功記憶力真好!高育良朝大殿走去,邊走邊說:蔡成功既然能給侯亮平分這四十萬,那其他受賄呢?嗯?肖鋼玉緊緊跟上:應該還有新的行賄受賄線索…

進入大雄寶殿,高育良手拿一炷香,在香爐前的火燭上點著。他的心思不在拜佛,還在自己優秀而固執的學生身上。肖檢,聽你這么一匯報,事情就比較清楚了,侯亮平既然早就受了蔡成功的賄賂,又和丁義珍合伙做上了煤炭生意,拿了干股,所以就死保蔡成功嘛!

肖鋼玉立即補充細節:是啊,高書記,據蔡成功昨夜揭發,侯亮平在北京就和他說了,讓他不要怕,說是啥事都有他托底!后來,侯亮平還真的從北京調過來了,千方百計包庇蔡成功啊,當著公安的面暗示蔡成功裝病…

高育良上了香,在佛前作揖,面色平靜安詳。肖鋼玉也跟著胡亂作揖。禮畢,高育良虔誠地往募捐箱塞了一張百元鈔票。一旁的老住持見了,雙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彌陀佛”,送給高育良一個鞋拔子。

出了大雄寶殿,二人轉到佛寺后院。后院有一片竹林,空曠寂靜,四下無人。一群烏鴉在竹林間吵鬧,黃昏中它們的聲音格外嘹亮。

高育良一聲嘆息,對肖鋼玉說:現在我終于知道誰最擔心丁義珍被抓了!肖鋼玉試探著問:高書記,您是說侯亮平吧?高育良語氣輕松:除了侯亮平還會有誰呢?想想也有意思,侯亮平在北京是偵查處處長啊,那夜的行動由他負責啊,他倒好,從北京不斷打電話給他的好友陳海,指揮陳海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肖鋼玉大慨沒想到領導會這樣定性,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高育良不高興了:你牙疼啊?停了一下,又神情凝重地說:肖檢,我甚至覺得,可能侯亮平為了殺人滅口,才指使制造了陳海的車禍啊!肖鋼玉面有難色:這…這,高書記,這恐怕難以成立吧?侯亮平當時在北京啊,怎么可能指使京州的司機制造一場車禍呢?高育良臉一拉:老肖,你怎么這么主觀啊?沒調查怎么就知道不可能呢?組織人手好好查一下嘛,讓事實說話!

肖鋼玉抹著頭上的冷汗,唯唯諾諾應著,說是按這思路去辦。

高育良仍不放心,擺弄著手上的鞋拔子,提醒說:老肖,我再強調一下,這是一場生死搏斗,誰都沒有退路!陳清泉進去了,劉新建進去了,丁義珍、趙瑞龍、高小琴全都逃到境外了,誰還敢抱僥幸心理?肖鋼玉說:高書記,我知道,祁廳長已經和我交底了。高育良將鞋拔子遞給肖鋼玉:你知道就好!這個送你吧。肖鋼玉推辭:哎,高書記,這是住持送您的,能提拔啊。高育良笑了:我多大歲數了?還往哪兒提拔呀?就等退休養老了!倒是你老肖,給我好好干吧,季昌明馬上到點了。打贏這一仗,你就到省檢察院做檢察長吧,資歷也夠了!

肖鋼玉很感激,只擔心季昌明這一關通不過。高育良便讓肖鋼玉盡量和季昌明搞好關系,侯亮平的案子瞞不了省院,一旦成形,就要向季昌明匯報。肖鋼玉卻有些疑慮:高書記,您說這位檢察長會不會包庇侯亮平啊?高育良推測說:老季謹慎,沒這膽!再說馬上也要退了,就更不會了。肖鋼玉還是擔心:大家都說侯亮平這主兒很瘋狂!高育良說:那你們就陪他瘋嘛,就像打仗搶山頭,晚一步全盤皆輸…

這時,烏鴉突然受驚,群起而飛,黑色翅膀遮住了半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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