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親自到機場接機,興致很高,開著車一上路,就和她談起來。這一仗打得還真懸,如果不是高老師出手及時,步步緊逼,掐住了侯亮平的脖子,那夜劉新建還真就被他們突破了!高老師讓政法委執法監察室調看了審訊錄像,劉新建除了自己的問題,涉及趙家和山水集團的事都還沒來得及說。高小琴多少松了口氣,起碼暫時安全了。

轎車輕車熟路駛入她的山水度假村,在一幢俄式別墅跟前停下。

這幢漂亮的別墅位于山坡最高處,幽雅僻靜,從不對外開放,是她和祁同偉的香巢,專屬二人世界。開門進屋,二人緊緊相擁著一陣熱吻。終于回來了,不用擔驚受怕了!這些日子躲在香港,她消瘦憔悴了許多,讓情人看著心疼——這份疼惜是她從祁同偉眼神里看到的。不過,擁抱熱吻過后,她仍有余悸:侯亮平不好對付,萬一出現意外怎么辦?祁同偉道:那就撤退,不出意外也得撤退了,抓緊時間趕快向海外轉移資產!說完,擺了擺手:別提這個侯亮平了,敗興!

二人上樓,洗漱完畢,正要上床,手機“叮咚”一響,有東西傳過來。祁同偉打開一看,天哪,是老師的三張艷照,他一時間驚呆了!

高小琴在旁邊輕輕地說一句:壞了,這肯定是趙瑞龍惹的禍…

祁同偉還沒來得及說什么,電話響了。是高育良的電話。高老師抑或是高書記怒氣沖沖地責問:祁同偉啊,吳老師給你發過去的三張照片看到了嗎?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從哪里搞到的?給我好好查查!

祁同偉赤祼著身子,筆直站在床邊,連連應著,頭上冒汗了。

高書記讓廳長同志說說自己的判斷,難道心里一點數沒有?祁同偉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件事:早先與趙瑞龍合作的一個杜總,為美食城的股權跟趙瑞龍鬧翻了。杜總會不會跑出來揭老底?高育良問:趙瑞龍從香港回來沒有?祁同偉說:還沒有,這公子哥多疑。高育良很惱火:想辦法讓他趕快回來!大風廠股權和美食城的事都得解決,這混賬東西不把屁股擦干凈,會影響整個大局的!最后又悻悻道:幸虧這三張照片落到了侯亮平手上,侯亮平又找上門求和了,否則還蒙在鼓里呢,死都不知怎么死的!祁同偉警覺地問:高老師,侯亮平和您談了些啥?高育良說:趁機下臺,他準備回北京!祁同偉質疑道:侯亮平會這么輕易地走了?他能這么認栽,帶著一根說不清的臟尾巴回北京嗎?高育良說:沒什么臟尾巴,我答應他了,會給他洗白的。

合上手機,祁同偉還在疑神疑鬼,高小琴在一旁提醒:先別管侯亮平了,得趕快找一找趙瑞龍啊,問問他那三張照片的事!祁同偉立即按起了手機。不料,趙瑞龍兩個手機全都關機,一時聯系不上。

祁同偉火了:這混賬東西!得讓香港的朋友采取點措施了…

趙瑞龍不敢回京州是有原因的。早年他在呂州搞房地產和水上美食城,請同學杜伯仲做總經理,承諾給杜伯仲百分之十的紅股。后來卻沒兌現,杜伯仲反目離去,二人結了仇,彼此拆臺。四年前在北京,杜伯仲舉報趙瑞龍的公司走私,嚇得趙瑞龍在國內消失了半年。兩年前趙瑞龍抓住了杜伯仲嫖娼,又把杜伯仲送進了京州局子。雖說只拘留了十五天,杜伯仲吃的苦頭卻不少,差點弄出一個“睡覺死”。出來后,杜伯仲放話要和解。趙瑞龍沒當回事,和這爛人和解?狗屁!

現在情況不同了。反腐動了真格的,爛人杜伯仲和他一樣,也逃到了香港。據可靠消息,杜伯仲偌大的集團公司垮了,負債累累,在香港也要東躲西藏,處境凄涼悲慘。同是天涯淪落人,真不能再內訌了。更重要的是,他們當年在呂州有過許多秘密合作,這些合作都有圖有真相,一旦被大陸官方掌握,H省將有一批人會落馬。趙瑞龍最擔心杜伯仲狗急跳墻,拿著他們當年親密合作的資料去舉報立功。杜伯仲還偏偏玩了這一手,通過情報線人劉生帶了話過來,說有三個挺有意思的硬盤想友情轉讓給他。趙瑞龍一聽就明白,要出麻煩!立即讓劉生轉告杜伯仲,他現在極端渴望和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渴望!

和平就這么到來了。二人相見時都很有風度,彼此親熱地相互問候,又是握手,又是擁抱,還頻頻微笑點頭。可中間人劉生一走,兩人的臉都掛了下來。趙瑞龍想到那三個無恥硬盤就來火:這是啥?這是他媽的敲詐!便陰陰說:杜總,你這人很不夠意思啊,這種時候翻老賬?!杜伯仲聽得這話,臉色也十分地難看起來:趙董,老賬該翻也得翻啊,再老的賬也是賬,你總不能不認吧?趙瑞龍說:不就是龍惠公司那點股權嗎?我還給你就是了!杜伯仲便又笑了:這就對了嘛,我也把你想要的全交給你!說著,把三個電腦硬盤放到了趙瑞龍面前。

趙瑞龍拿起硬盤,一一瞧著,問:是咱們當年全部的影像資料嗎?

杜伯仲點著頭,不無夸張地說:沒錯,絕對是全部!高育良、劉新建、高小琴、祁同偉、丁義珍等等,一個不少,而且就這一份孤本!

面對共同的秘密,氣氛緩和下來。二人飲酒暢談,憶起了往事。

創業難啊,和高育良打交道不容易啊!高育良當年是呂州市委書記,他和杜伯仲第一次去找高育良時,就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他把湖岸花園暨水上美食城項目書放到高育良面前,高育良笑瞇瞇地推開了,讓他去找李達康。李達康是呂州市長,正和高育良鬧矛盾。他就承諾,讓自家做省委書記的老爺子把李達康調走。高育良當然希望這位強勢市長走人,只是不相信省委書記會聽他這商人兒子的話。不料他還真的把李達康給弄到林城去了。高育良卻又打起了太極拳,推來推去就是不辦事。他又把一幅張大千的珍貴字畫送給高育良,是杜伯仲經手買的,人民幣六十萬元。高育良當時膽小不敢收,正色讓他拿走。

實在沒辦法,他和杜伯仲使出了殺手锏——給高育良送美人!英雄不一定愛錢,可一定會愛美人。杜伯仲這時做出了一個重要貢獻,硬是把土氣的漁家姑娘小高,短時間突擊塑造成了一個知書達禮、善解人意的小可人。杜伯仲讓小高咬筷子,學微笑;教小高穿高跟鞋、旗袍練禮儀;請呂州師范學院的明史專家為小高惡補高育良所熟悉的明史…

高育良很欣賞小高。這位漂亮的服務員滿腹詩書,令高書記十分吃驚,她竟能跟他討論黃仁宇的《萬歷十五年》!房產公司開業那天,杜伯仲安排了一場好戲,為一個浪漫故事拉開了序幕。迎賓的紅地毯上,二人談得意味正濃時,小高忽然一陣暈眩,軟軟地倒在了高育良懷里…后來,他送給小高一棟別墅,讓高育良和小高繼續自己的學術研究。秘密影像資料顯示,在那座別墅里,高育良和小高已經很少討論《萬歷十五年》和明史了。經常是高育良寫字,小高紅袖添香,在一旁伺候筆墨。最終,高育良脫了小高的衣裙,把小高壓倒在身下。影像記載真切生動。

回憶令杜伯仲感慨不已。現在看來,套老高是一個全方位立體工程啊!趙瑞龍說:是啊是啊,杜總,你干得實在漂亮啊。杜伯仲挺謙虛:哪里哪里,趙董,你是總設計師啊!說罷,兩位合作者一陣大笑。

杜總,現在你沒用這些資料給我設套吧?這你得說說清楚!杜伯仲有些不好意思:趙董,了解我的人也就是你了!我把老高和小高的照片解密了三張,一個善意提醒嘛。趙瑞龍惱火透頂:你這種時候把老高賣了,還善意?杜伯仲也把臉繃起來:哎,我當然善意!不是善意,我就把這三個硬盤全給解密了!硬盤里的秘密,咱倆最清楚,包括老高和小高上演的床戲是吧?不堪入目啊!趙瑞龍嘆氣:現在啥形勢?反腐敗人人自危,你還這么肇事!杜伯仲也苦起臉:沒辦法,我缺錢,沒五千萬過不去這個坎。趙董,你就幫忙買斷這段秘密吧!

趙瑞龍歪著腦袋想,如果他偏不買呢?杜伯仲也許會搞零售,分頭去販賣這三個硬盤里的秘密——老高那里賣一次,小高那里再賣一次。祁同偉現在也是公安廳廳長了,黑錢撈了不少,杜伯仲肯定不會便宜了他。當然,杜伯仲這么干也很危險,基本上算活到頭了,別的猛人不說,祁同偉就能滅了他。但是現在風聲緊,趙瑞龍不敢冒險,只能成交。買賣談定,趙瑞龍當場打了兩千萬定金,繼而問杜伯仲:杜總,這些影像資料永遠不會重現江湖了吧?杜伯仲笑了:不會,趙董,咱們這段偉大的秘密讓你買斷了,我沒版權了,哪敢非法出版呢?趙瑞龍“哼”了一聲:你明白就好,非法出版是啥后果你應該清楚!

搞定了杜伯仲這條毒蛇,趙瑞龍想放松一下,當天夜里找了個高級妓女過來陪床。正倒在太妃椅上讓妓女按摩捏肩,祁同偉的電話打來了。問他怎么回事?兩個手機為啥都關機了?趙瑞龍說起了和杜伯仲的談判。祁同偉馬上責問,高育良和小高的照片是怎么回事?趙瑞龍說:老杜的人寄的,都氣死我了!廳長,你讓高書記想個辦法應對吧,反正不是床上的艷照,回旋余地很大!祁同偉陰森森地問:關于我的照片啥時寄啊?趙瑞龍忙道:哪有你的照片?再說老杜也不敢。沉默片刻,祁同偉又問:你能保證老杜到此為止了嗎?趙瑞龍說:我保證,絕對保證!如果再有一張照片出現,你把我一槍崩了,就地正法!

趙瑞龍知道身為公安廳廳長的祁同偉手段厲害,一個勁兒解釋自己正是為了解決這個可惡的老杜,才留在香港直到今天沒回去。現在杜伯仲的隱患徹底解決了,他明后天就回大陸了,見面時再細說吧!祁同偉聽了,一句話沒說就掛斷了電話。趙瑞龍捧著手機一陣發愣。

這時,門鈴響了。妓女過去開了門。一位英俊男侍擎著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一束鮮花和一個硬皮信封。趙瑞龍問:誰送的?男侍說:一位先生。趙瑞龍以為是杜伯仲送來的悔意——畢竟和平了,老杜也得表示一下了。便收了花和信封,給了男侍一張百元港幣做小費。

男侍退出門后,趙瑞龍完全袒露,全身放松半躺在太妃椅上,一邊讓妓女的香酥軟手捏著摸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開了信封。三粒黃澄澄的子彈急不可待地從信封里溜了出來,鏘然跌落到地板上,彈起老高。妓女像中了一彈,嚇得一聲驚叫,軟軟地癱坐在地上…

趙瑞龍也被嚇著了,當下匆匆收拾行李,連夜逃回了大陸。

祁同偉早晨一起床,就來到山水度假村的游泳館。他喜歡運動,習慣在運動中思考。游泳館空無一人,一池清水平靜如鏡,呈現微藍的色彩。雖說是二十五攝氏度恒溫,下水時仍感到一陣涼意。祁同偉精神一振,揮臂擊水,如一條大魚向前急游,腦子也像馬達一樣轉動起來。

目前形勢還算好。趙瑞龍被三顆子彈嚇回來了。老杜的秘密被趙瑞龍買回來了。沙瑞金在老師面前亮出了底牌,既不愿和老師、李達康翻臉,更不愿開罪趙立春。局面似乎已經大為好轉。但他心中仍然隱隱不安,既懷疑沙瑞金,也懷疑侯亮平。主要還是侯亮平,預感這位小學弟不會就此認輸。侯亮平畢竟來自最高檢反貪總局,即便沙瑞金把持底牌,不愿出擊,也不敢保證這孫猴子就不出擊。關鍵是兩個證人。兩個證人沒找到是個天大的問題。這里面是否有詐呢?兩個證人怎么會同時失蹤?該不是侯亮平伙同趙東來搞的名堂吧?為什么他動用了全省公安系統都沒找到呢?

老師有些掉以輕心了,就不想想,侯亮平同意回北京是不是故意放煙幕彈?這樣頑強的對手,豈肯輕易退出擂臺?祁同偉不敢大意,這關系到他的身家性命,關系到他一生奮斗所取得的成果。他必須警惕。現在的關鍵是找到證人,這是決定勝負的王牌。只要兩個證人落在他手里,一切都好說,他有的是辦法讓他們按他的意思舉證。但若是證人被侯亮平找到了,那就會翻盤!祁同偉把頭潛在水下,慢慢地吐著氣泡,沉下心來琢磨:下一步應該怎么辦?怎樣找到那兩個證人呢?

這些日子,他利用一切技術手段和關系線索找人,還搞了個監控小組,監聽所有相關人員的電話,迄今為止還未發現有用的線索。這也太奇怪了,大風廠的那個會計和司機會不會死掉了呢?真死掉倒也好了,但證據在哪里?又是怎么死的?死在啥地方了?真他媽天知道!

祁同偉搖著一頭水珠上了岸。服務員及時送來毛巾、睡袍。祁同偉佇立在游泳池旁,擦拭著頭上身上的水。泳池的水上映出他的倒影,搖曳的波紋將他的身體和臉龐扭曲得變了形,讓他顯得有些猙獰。

他感覺侯亮平和檢察院已經防著他和公安廳了,昨夜監控小組專門匯報過,幾個重點目標有事都不在電話里說了!尤其是陳巖石那老東西,檢察出身,反偵察能力強,和侯亮平的感情也非同一般。得注意盯住這個狡猾的老家伙,還有陸亦可、趙東來、季昌明。必須進一步擴大監聽范圍,上人加班,不放過他們電話里露出的任何蛛絲馬跡…

四十五

陸亦可的母親姚心儀是位法官,退休后余熱尚存,又無處發揮,就格外操心女兒的工作。夜半,陸亦可趴在電腦前,加班搜尋兩個證人線索,前法官也來了興致。法官嘛,判案子的嘛,這下余熱可有地方發揮了。姚法官似又回到了法庭,讓疲憊不堪的女兒去餐桌喝蓮子湯,自己坐到電腦前看資料。姚法官多年擔任經濟庭庭長,辦案經驗豐富,尤其擅長對各種財產糾紛的處理判斷。她銳利的眼睛注意到,蔡成功的大風服裝公司涉訟不少,資產常被各地法院輪候查封。法官便向女兒介紹法律常識:查封里面有區別,像卡車油罐車一般小車,法院雖然查封,但不影響車輛的使用,只是不能轉讓變更所有權了。但是對價值上百萬幾百萬的豪車,就不準使用了,使用不但會造成車輛減值,如果出現嚴重車禍,甚至會造成查封標的物的價值滅失…

陸亦可說:這我知道,蔡成功這輛奔馳就屬于不準使用的。

這時,法官母親突然叫了起來:哎呀,奔馳車的第一查封人還是外省的啊?亦可,你來看,網上有嘛,是咱鄰省橋頭縣法院查封的!陸亦可在餐桌旁伸頭看了看:是啊,你發現啥了?母親詭秘一笑:陸處長,車和人沒準我都給你找到了!陸亦可半信半疑:真的?母親輕松地說:不是蒸的還是煮的?陸亦可樂了,推搖著母親:說,快說!

姚法官開始辦案。根據目前線索,人和車是在巖臺市失蹤的,時間是十二月十五號。巖臺市和鄰省哪個縣接壤?橋頭縣!這兩個人應該是被橋頭縣法院司法拘留了。法官冷靜分析,橋頭縣法院早就查封了這輛奔馳,連車牌都給沒收了,不讓上路行駛。他們倒好,把這臺車東藏西藏的,還偷偷弄到巖臺市去賣,一個妨礙司法執行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姚法官掐指計算,十二月十五日失蹤,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號,這已經是第十四天了!司法拘留應該是十五天,這倆人明天就得放出來!姚法官瞪起眼,讓女兒趕快去接他倆,別再弄丟了。

兩個關鍵證人就這么找到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次日,陸亦可帶著張華華來到橋頭縣法院,以罰款一萬元的代價,接出了尤會計和錢司機。往回走時,季昌明及時來電話指示,要他們在巖臺市檢察院就地安排訊問。可到了省界,季昌明又突然命令他們繞道東鄉。事后才知道,對手設了卡,正在省界收費站嚴陣以待攔截他們呢。待到了巖臺市檢察院門前,季昌明再來一電,要他們掉頭殺個回馬槍,前往青山區檢察院反貪局,在此期間關掉所有手機。陸亦可遵命而行。她和張華華都清楚,這次對手不一般,可以動用整個公安系統,所以季昌明才親自坐鎮指揮,格外小心謹慎。

青山區檢察院反貪局在一個不起眼的獨立小院落里,十分僻靜。尤會計剛離開橋頭縣法院,驚魂未定,問啥都老實回答。他跟蔡成功十幾年了,是公開招聘進的大風廠,很受蔡成功信任,對財務內情一清二楚。四年前蔡成功和丁義珍、侯亮平一起辦煤炭公司的事,他知道,林城市工商局就是他跑的,手續都是他辦的。公司的真實股東就蔡成功一人,既沒有丁義珍,也沒有侯亮平。蔡成功讓他寫上這倆人的名字,是為了拉大旗作虎皮。陸亦可問:既然這樣,侯亮平有沒有拿過蔡成功的分紅?尤會計真是一個好證人,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絕對沒有!

陸亦可按捺住興奮的心情,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尤會計,二〇一四年的年初,你是否給侯亮平辦過一張銀行卡啊?是不是往侯亮平的那張卡里打過四十萬元現金?尤會計狐疑地看著陸亦可:我給侯亮平辦銀行卡?不會吧?我沒這個印象。四十萬,這么大的數我怎么記不得了?這不太可能啊!張華華在旁邊提醒尤會計:再好好想想,這件事非常重要。尤會計努力回憶——侯亮平是北京人,當時在北京,自己從來沒和他見過面,更沒用過他的身份證,怎么給他辦卡呢?陸亦可告訴他,現在的事實證明,確實有這么一張卡,是民生銀行的。那會不會是蔡成功直接給侯亮平辦的呢?尤會計最后還是否定了:不會,辦銀行卡都是我經手!我的確沒給侯亮平辦過卡,辦了我肯定有賬!

想了好半天,尤會計還是想不起來。道是這幾年他辦的卡、打的錢多了去了,實在難以回憶。最好的辦法是回京州,把所有的銀行卡都找出來,看看是不是有侯亮平這張卡就清楚了。尤會計說,他經手辦的銀行卡有好幾抽屜,三四百張呢!陸亦可大為驚奇,問尤會計為什么要辦這么多銀行卡?尤會計道,這是沒辦法的辦法,蔡成功負債累累,大風公司十幾個賬號全讓法院輪候查封了,他既要給全廠一千多號工人發工資,還要維持正常生產,都得從卡上走錢!說到這里,尤會計臉上現出了得意與自豪:陸處長,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啊,你們別以為干會計就容易!我硬是靠這幾百張銀行卡堅持了一年多,才沒讓一千多號工人下崗!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陸亦可譏諷:看來,你們是打慣了法律的游擊戰啊!說說,這么多銀行卡都是怎么辦下來的?用廠里工人的身份證?尤會計說:廠里工人的身份證哪敢用?廠里經常欠薪,那不是作死嗎?!我們主要用外地農民工的,還有就是熟人朋友的身份證,搞到身份證復印件也行。一般客戶辦卡,銀行要求本人身份證的原件,對企業大客戶,那些地方小銀行不但不要原件,還派人上門辦公呢!陸亦可問:這些銀行卡在哪里?尤會計告訴她,在京州建設路45號京西花園7棟1103室。

遠在京州的指揮中心即時掌握問訊的情況,尤會計話一落音,那邊就行動了。幾百張銀行卡在尤會計交代的地點現身,其中一張是侯亮平的。行動組的檢察官用手機拍照,及時將照片傳到指揮中心。指揮中心立即通過手機微信傳了過來。陸亦可向尤會計出示微信,問侯亮平這張卡到底是怎么回事?尤會計實在記不起來了。陸亦可又問:侯亮平是否取過卡里的錢?尤會計道:不可能取啊,我說了,這都是我們財務人員發工資買原料的錢。每張卡上的每一筆錢用在哪都有賬的!侯亮平既不知道這張卡的存在,卡上有多少錢對他也就毫無意義!

關鍵問題解決了。以后的事情更簡單,司機證實,蔡老板是去北京找過侯亮平,送了一箱中華煙、兩箱茅臺酒,可侯亮平都沒收。從北京回來后,他就把煙酒交給一家煙酒店寄賣了。其實,煙酒也是假的,高仿,擺在那家店寄賣至今也沒賣出去。司機說出了具體寄賣店的地址。機動檢察官隨即去核實,證實了所謂名煙名酒的下落。

與此同時,另一路人馬提審蔡成功。開始蔡成功還堅持說,他就是給侯亮平分了紅——四十萬,打到了侯亮平的民生銀行卡上。直至尤會計說明真相,蔡成功才改口說:我知道你們早晚能查清楚,才撒了謊。我也沒辦法,我不這么做,兒子就有危險!原來,蔡成功的老婆受到威脅,有人逼她寫了一張字條。看守把字條傳給蔡成功,上面就兩句話:兒子有危險!按人家說的辦。看守唆使他誣陷了侯亮平。

最終,蔡成功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行賄罪、欺詐罪被數罪并罰判十二年有期徒刑。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傍晚,侯亮平踏雪探監,看望這位發小。蔡成功泣不成聲,嗚咽著說:猴子,對不起,我并不想害你,是被他們逼的呀!我活得不容易!我不是趙瑞龍、劉新建、高小琴他們,我沒有機會侵吞國有資產,享受特權利益。我經營的每一步都歷盡艱辛,都要付出沉重代價!別的不說,就說貸款,我幾乎就沒用到過正常利息的銀行貸款…我成天拆了東墻補西墻,想對你負責,想對大風廠的工人負責,也想對貸款銀行和高利貸公司負責,但是最后對誰都沒負得了責!我并不想欺詐,可又不得不這么干,我騙完這個騙那個,弄得東墻西墻一起倒了,我自己也沒落得好下場!

侯亮平隔著窗子,握著話筒說:蔡包子,案子辦到今天,許多事我也明白了,你這些年的確不容易,甚至差點被討債公司弄死在狗籠子里。但誰又容易啊?大風廠的工人容易嗎?我容易嗎?都被你害苦了!大風廠持股員工們的股權官司雖然打贏了,可卻沒能拿回一分錢。蔡包子,你得記著,再難也不能突破做人的底線啊…

四十六

中央巡視組到來后,接連找陳巖石談話,共談了三次。談話內容無人得知,但有個事實讓人印象深刻,且很快傳遍H省政壇:陳巖石在第三次談話時因為情緒激動,突發心臟病,被緊急送往人民醫院搶救。好在搶救很及時,老人昏迷幾小時后醒了過來。陳巖石為啥激動?這是一個問題!老同志終于等到機會了,應該是和一直壓著他的前省委書記趙立春攤牌決戰了吧?也有人說,陳巖石要反映的還不是一個趙立春,是趙立春提起來的一大批干部,包括高育良、李達康。

沙瑞金對陳巖石老人有著一種父親般的感情,得知老人病倒,趕到醫院探望。不料,探望結束,在病房走廊上意外見到了李達康。李達康是來探望一位即將離世的市級機關的老處長。老處長是李達康的第一個上級。

于是,沙瑞金便和李達康在醫院花園里進行了一次不期而遇的交流——

中央巡視組過來了,既是例行巡視,也有一定的指向。沙瑞金語調緩慢地說著,口氣中透出沉甸甸的分量。他坦誠告訴李達康,前省委書記趙立春的兒子趙瑞龍長期以來違法亂紀,干部群眾反映十分強烈。趙瑞龍還是山水集團的大股東之一,侵占大風廠股權也有他一份。

李達康點了支煙抽著,伴著煙霧長長吐了口氣——趙瑞龍違法犯事,趙立春責任不小。我也提醒過,可這位領導同志就是不聽。在呂州,他還暗示我給趙瑞龍批湖畔花園和湖上美食城項目呢,我沒批。這位書記就漸漸地疏遠了我。呂州之后,趙立春啥事都去找育良同志。

星空下,沙瑞金抱臂看著李達康:趙立春怎么暗示你的啊?

花園噴泉發出潺潺水聲,路燈照耀水柱閃著銀光。李達康于煙霧繚繞中陷入回憶——趙立春拉著我的手說啊,達康,我三個女兒,就瑞龍一個兒子,你得幫瑞龍!你幫瑞龍,就是幫我!我憋了半天,把手抽了回來,悶悶地回了他一句,趙書記,三百萬呂州百姓可就這一個月牙湖啊,是老祖宗留給咱們的,污染了,我就是歷史罪人啊!

旁邊有家屬推著輪椅走過,身穿條格睡衣的病人哼哼唧唧地說著什么,漸漸遠去。停頓片刻,沙瑞金贊揚李達康道:達康同志,在這一點上,你比育良同志強多了,不唯上,只唯實啊!明天中央巡視組要請你去談話,了解一下趙立春同志在我省主政時期的有關情況。希望你實事求是地談一談,包括呂州月牙湖項目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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