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點點頭:好的,我已經接到通知了。又嘆息說:趙立春也是可惜了。當年多能干啊,為了發展我省經濟,把GDP搞上去,大刀闊斧,敢拼敢闖!他在公開場合不止一次說過,可以犯錯誤,但不能不改革!你不改革,我就改人!瑞金書記,實話實說,趙立春的工作作風深深地影響了我啊!

沙瑞金在花壇前駐足站住。殘雪掩蓋著枯枝,頹敗中有一種凄涼的美。早就想與這位富有個性的部下深談一次,既然挑起話頭,交流也就水到渠成了。于是便道:是啊,達康同志,這話你不說,我也要說的。趙立春好的壞的,對你這位同志都有影響,甚至是很大的影響!大刀闊斧,敢拼敢闖,你學到了;剛愎自用,作風霸道,你也學到了!前幾天你在京州懶政學習班上的講話我看了,那可是霸氣十足啊!

李達康一怔,馬上辯解:哎,哎,瑞金書記,解決懶政問題這可是您提議讓我試點的啊!我不把話說重些,能讓這幫懶政干部長記性嗎?這種時候,矯枉就得過正嘛!孫連城要辭職,我就讓他辭了。

沙瑞金笑了:你誤會了,我并沒說你講錯了,這個講話我推薦給好多干部看了,包括國富同志!但是,我的達康書記啊,現在不是總結經驗嗎?我是班長,該提醒得提醒,該扯扯袖子就得扯扯袖子嘛!

李達康也笑了:好,好,瑞金書記,那您說,我洗耳恭聽!

沙瑞金彎下腰,拔去花壇中幾棵野草:達康啊,據說,丁義珍出了事,你這個一把手首先想到的不是自省自查,找找自己的不足和責任,而是訓人罵人,把人家市紀委書記張樹立狠批了一通,是不是?

李達康一怔:有這么回事,當時不知怎么,就脫口而出了!

沙瑞金把野草扔進垃圾箱里,拍了拍手說:是啊,長期以來一把手當慣了,許多毛病不自覺啊!權力習慣了不受監督,非常危險!

夜空晴朗,雖然沒有月亮,能見度卻很好,星星閃亮地鑲嵌在深邃的天幕上。沙瑞金細聲慢語地說起自己。他從縣委書記到市委書記干了好多年,干什么都是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誰都干不成。下面反對的聲音很少,除非他們不想要烏紗帽了。無論是同級紀委、檢察院,還是報社、電視臺都不敢真正監督他,事實上誰也監督不了他!

李達康深有同感:其實我也一樣,在京州誰能監督得了我啊?

這就是問題呀,我的同志!怎么辦呢?也要解決嘛!我呢,也想像解決懶政問題一樣,在你們京州搞個試點,今天慎重征求你的意見!

哦?好,好,瑞金書記,那您說!

我想給你老搭檔易學習換個崗位,讓他到京州做紀委書記。

李達康顯然很意外:老易任呂州代市長才幾天?馬上又動?

沙瑞金微笑著:達康同志,看來你是不太歡迎這位老搭檔啊?

李達康連忙否認:哦,不是,我怎么會不歡迎老易呢?這次破格讓老易上來,我是堅決支持的!只是…瑞金書記,我估計老易也不會同意過來!在整個H省,他最不愿意來的可能就是京州,早年老易做過我的班長,關系不好處啊!我不明白,為什么偏是易學習?

沙瑞金堅定地說:就得是易學習嘛!達康同志啊,你這個省會城市一把手是省委常委,又是這么一種強悍的工作作風,你會服誰啊?!李達康反問:瑞金書記,您覺得我會服易學習嗎?沙瑞金道:服不服沒關系,但易學習起碼敢說話。他是你的老搭檔,而且人家還做過你的班長,資格比你老,你也得買點賬吧?說罷,定定地看著李達康。

李達康悶了半天,突然道:哎,瑞金書記,那能讓我問您一個問題嗎?沙瑞金手一揮:問吧,今天咱們就是同志之間談心嘛!李達康遲疑片刻,苦苦一笑:算了,算了,不說了!沙瑞金道:你看你,怎么又不說呢?說嘛,同志之間就是要坦誠相待嘛!批評指責都可以。

李達康這才說了:易學習來監督我,誰來監督您沙書記啊?沙瑞金一下子怔住了,看著李達康半天沒作聲。心想,李達康就是李達康,這個問題問得好,點在穴眼上了!估計在H省也只有他和少數幾個干部敢提出這個問題。李達康見他不作聲,繼續說:就說田國富書記吧,他能按黨章規定和中央的要求,對您實行有效的同級監督嗎?

沙瑞金輕輕拍了拍李達康的肩膀:你的話很尖銳,很有分量啊。

李達康態度誠懇,實話實說:大家都在一口鍋里吃飯,實行有效的同級監督其實難度很大,瑞金書記,這個情況我們不是不清楚!

沙瑞金感嘆:是啊,是啊,這些年發生的一把手腐敗問題,很少有同級紀委主動報告的。這種現象很不正常,必須改變了!達康同志,話說到這里,我表個態,省里從我改起,市里京州試點,從你改起!

李達康似乎很無奈,笑了笑:好吧,瑞金書記,這事您定吧!

沙瑞金像沒察覺出李達康的無奈和勉強,樂呵呵地拉住這位強勢書記的手說:我就知道你能接受!達康,你這位同志襟懷坦蕩啊!

四十七

侯亮平清晨起來跑步,心情興奮而激動,腳下便剎不住了,一口氣跑到光明湖邊。事情澄清了,今天他又要上班了。這讓他想起許多年前的日子,他參加工作的第一天,上班前也一大早起來跑步。那時年輕啊,一激動不知跑出多少里路!是啊,困厄這么多天,現在他像一只沖出籠子的猛虎,力量與速度驚人爆發,以宣泄心中的塊壘。

光明湖畔修了一座棧橋,深入湖心。侯亮平跑到棧橋盡頭,站在小亭子里極目遠眺。湖面流蕩著淡淡的霧靄,環湖聳立的高樓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冬天,岸邊的老柳樹脫光了葉子,但柳枝隨風飄搖輕撫湖面,依然婀娜多姿。太陽出來,陽光照亮了整個城市,也照亮了侯亮平的內心世界,侯亮平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有了一種想流淚的感覺…

今天審訊劉新建。當他和陸亦可器宇軒昂地走進審訊室時,劉新建坐在受審席上,正放松地閉目養神,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聽見腳步聲,劉新建睜開眼睛,看見他的一剎那,仿佛遭到雷擊,頓時石化!侯亮平注意到,劉新建的臉色死人一樣灰白,眼珠定定的一動不動。

侯亮平在審訊桌前坐下,明確告訴劉新建,中央巡視組已經過來了,趙瑞龍和趙家都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你可以講江湖義氣,繼續為他們扛著,但我說過零口供定你的罪,就一定說到做到。

劉新建的崩潰是預料中的事。這回他再也挺不住了,忽然哭了起來,哭得大雨滂沱!哭夠了,開始全面交代問題,倒是十分痛快——

據劉新建交代,自從他做了省油氣集團董事長兼總裁后,油氣集團就成了趙家的提款機。趙立春明確對他說過,讓他去做老總,就是為了幫兒子趙瑞龍!組織上靠不住,靠得住的就是他和趙瑞龍!趙立春聲稱此生有兩個兒子,一個是趙瑞龍,一個是劉新建。趙立春真是把劉新建當兒子待的,政治上為劉新建掃清一切障礙,想啥有啥,要啥給啥。許多知心話也悄悄和劉新建說——新建,有些事得悟透。油氣集團是國家的,全民所有制,全民所有就是全民沒有!瑞龍的公司可是實實在在的,瑞龍有了,咱就像歌里唱的,你有我有全都有了…

在老領導的慫恿下,劉新建干得很瘋狂,這些年向趙瑞龍旗下公司輸送的利益不下三十億。他自己也肆意揮霍,僅賭博就賭輸了五千二百余萬現金,從澳門賭到拉斯維加斯,賭到葡萄牙的里斯本…

這一天,劉新建不停地講啊講啊,H省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浮出了水面。侯亮平雖然早就鎖定了這伙犯罪嫌疑人,但面對劉新建供出的具體的犯罪事實,仍深感震驚!眼前時常浮現出“九一六”之夜的熊熊大火。這是貪腐直接導致的惡果啊!在京州,在H省,在泱泱中華大地,還有多少這類悲劇是由貪腐引發的?還有多少人民群眾的無奈和痛苦是由這些蠹蟲造成的?這些滿嘴人民的家伙,把人民當魚肉啊…

突破劉新建是決勝之舉。當晚審訊結束,侯亮平把厚厚的卷宗交給季昌明后,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時,已是暮色蒼茫,侯亮平想起妻子,急匆匆往回趕。他想為鐘小艾做上一桌菜,好好慶祝一下…

不料,鐘小艾已收拾行李準備走了。侯亮平問:這是怎么回事?連一頓晚飯都不吃了?妻子笑瞇瞇地望著他:我也要歸隊嘛。巡視組通知我今晚報到。侯亮平怔怔地望著妻子,熱淚忽然涌出眼眶。在這段困頓的日子里,妻子從沒懷疑過他,專程從北京趕來陪伴他,給了他多少溫馨,鼓起他多少勇氣,夫妻之情只有在患難中才彌足珍貴。

嗣后的一切順理成章,且一氣呵成。

趙瑞龍最先被捕,是在呂州被捕的。二十三天之后,中共中央決定對其父趙立春涉嫌違紀違法的問題立案審查。嗣后,趙瑞龍數罪并罰被判處死緩,并處沒收個人資產三十五億,罰款三十八億。趙立春被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肖鋼玉是在自家門口被帶走的。紀檢組組長和幾個省檢察院干警前去敲門,肖鋼玉還以為找他商量侯亮平的案子。及至紀檢組組長代表省紀委向他宣布審查決定時,肖鋼玉才愕然翻著眼皮問:怎么對我立案審查了?你們搞錯了吧?紀檢組組長說:沒錯,老肖,你做了啥自己有數,就別費口舌了吧?肖鋼玉結結巴巴地問:那侯亮平呢?是不是也立案審查了?紀檢組組長苦笑不已:老肖,你這夢咋還沒醒啊?今天的行動就是侯亮平在領著執行啊,他顧不上你,親自到山水度假村請高小琴去了!后來,肖鋼玉以受賄、瀆職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侯亮平帶隊拘捕高小琴。月色下,警車沿著銀水河前行,冰封的河面鎖住白天的喧鬧,凝結一片幽深的寧靜。馬石山雄偉的輪廓漸行漸近,高爾夫球場的草坪緩緩展現在眼前。低矮的山坡下,棟棟別墅屋頂上的積雪反射出皚皚白光。山水度假村仍保持著世外桃源的安謐。

凝視著熟悉的風景,侯亮平回想起此前兩次來這里的情形。第一次是接風,他與祁同偉、高小琴一場《智斗》,唱得風生水起。雙方試探摸底,巧妙周旋,算是打了一場沒有輸贏的前哨戰。當時祁同偉尚未露出廬山真面目,高小琴以阿慶嫂的睿智、曼妙的身段,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第二次在這里唱《智斗》,就是一場貼身肉搏了。這個貪腐犯罪團伙圖窮匕見,擺開鴻門宴,竟埋伏殺手想要他性命。如今大幕降下,塵埃落定,他倒想看看高小琴是否還能以阿慶嫂的睿智、曼妙唱一出《智斗》?能否保持阿慶嫂式的冰雪聰明?將會以何種姿態謝幕退場呢?這位京州阿慶嫂該不會花容失色,自毀形象吧?

這時,檢察警車駛入甬道。朦朧月光下,前方駛來一輛寶馬車,侯亮平太熟悉這輛車了,當即斷定高小琴準備逃跑!遂命令身前身后兩輛檢察警車迎面擠上去。寶馬車被警車逼迫,只得停下。侯亮平開門下了指揮警車,走到寶馬車跟前,敲了敲車窗。寶馬車玻璃窗緩緩搖下,高小琴露出姣好的臉龐,平靜地看著侯亮平,眼中并無恐慌。

侯亮平不失紳士風度,微笑著問候:高總,別來無恙乎?

高小琴嫵媚一笑,彬彬有禮地回答:還好,你呢,侯局長?

侯亮平自嘲道:不太好,你和祁廳長差點讓我先哭起來!

高小琴一聲輕嘆,滿臉真誠:這不是我的本意,真的!

侯亮平做了個請的姿勢:高總真會說話,換個地方聊聊?

高小琴下了車,臉上掠過一絲悲涼: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侯亮平惋惜地搖頭:既然早知道,那又何必當初呢!哦,冒昧地問一句,今晚我那位老學長祁同偉祁廳長沒到你這里來唱歌吧?

哦,沒有沒有,他好像去香港出差了吧?高小琴鎮定地說。

侯亮平凝視對手:太遺憾了,真想和你們再來一回《智斗》啊!

高小琴手一擺:《智斗》啥,嗓子早倒了!說罷,上了檢察警車。

進入省檢察院反貪局的審訊室,高小琴竟然一點不緊張,面對坐在審訊桌前的陸亦可、張華華,她神情輕松,臉上仍然保持著招牌式的迷人微笑。侯亮平和季昌明站在指揮中心的大屏幕前,注視著屏幕上的這位美女老總,感慨不已:這個女人是不尋常啊,進了檢察院還這么鎮定自如,好像來這里做客呢!季昌明判斷,高小琴的強大是內心強大,這種女人比較少見。可能與那位公安廳廳長的長期調教有關。

侯亮平對季昌明的判斷開始并無疑義,但審訊室的異樣情況,卻引起了他的警覺。陸亦可招呼熟人一般對待高小琴,高小琴的反應卻不是太正常。大屏幕上顯示,高小琴像是不認識陸亦可,竟然問:你好像是那個陸處長吧?陸亦可說:高總,你可真逗,我這個陸處長怎么還好像啊?高小琴搪塞:最近太忙亂了,記性不是太好!包涵啊!陸亦可很奇怪:你可真讓我傷心啊,咱們打了好幾次交道,談得好像還不錯,你卻輕易把我忘了!怎么?這又是什么招數?說說!高小琴淡淡一笑:哎呀,我哪有什么招數啊?既到了這里,就看你出招了!

陸亦可直到這時仍沒發現問題。她讓高小琴接著上次的話題聊——現在坐到審訊室了,應該反思一下發家過程中的問題了吧?有沒有巧取豪奪啊,財富里有沒有民眾的血淚啊?高小琴茫然看著陸亦可:陸處長,我們聊過這個話題嗎?陸亦可一邊注意地審視著面前的老對手,一邊提示她:咦,怎么?這么快就忘了?你說,在一個愛拼才會贏的時代,血淚肯定會有嘛!你不讓別人流血流淚,別人也許就會讓你流血流淚啊…高小琴依然笑得風輕云淡:是,你瞧我這記性!

侯亮平看著大屏幕,脫口而出:季檢,好像哪里不對勁呀!季昌明凝視侯亮平:哦,怎么了?侯亮平忽然叫道:天哪!我們可能抓錯人了,她不是高小琴,肯定不是!季昌明十分詫異:什么?亮平,你為什么這樣想啊?說說根據!侯亮平指著熒屏上的高小琴分析:瞧這個女人的眼神多平靜,沒有高小琴的那股狠勁啊!剛進審訊室,她沒認出陸亦可,她們一起討論過的很尖銳的問題,她竟然都忘了!季昌明疑惑地瞅著侯亮平:如果不是高小琴,那她是誰?侯亮平神情嚴峻:不知道。當然,也許是我敏感了,但我建議先停止審訊!季昌明同意了。

侯亮平不慌不忙地走進審訊室,微笑著讓審訊者和被審訊者先休息一下,別搞得這么緊張。陸亦可疑惑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高小琴臉上卻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侯局長,謝謝啊!侯亮平笑道:謝啥?老朋友了嘛!輕松一下,咱們唱唱歌吧!說罷,拿出節目單,放在高小琴面前。高小琴有些高興:既然侯局長這么紳士,那就來一首《愛拼才會贏》吧!侯亮平拍了拍巴掌下令,讓工作人員準備卡拉OK伴唱帶。歌聲在審訊室回蕩,高小琴唱閩南語歌曲也很拿手,味道十足。

一曲歌罷,侯亮平似乎還不過癮,拿起話筒,走到高小琴面前:高總,你這一唱,我喉嚨也癢癢了,咱們來個傳統節目,《智斗》吧!高小琴遲疑一下,笑了:都到你們這里來了,還智斗啊?我可不敢斗了。侯亮平把話筒塞到高小琴手上:這可不像阿慶嫂說的話,該斗還得斗嘛,新四軍在不在沙家浜我還不知道呢!說罷,四下看看,似乎挺遺憾:可惜我老學長祁同偉不在,缺個胡司令!哎,陸處長,你給我湊合一個胡司令!陸亦可倒爽快,抓過話筒,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總共只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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