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就是人們說的那個造假億元村。

彎店彎在一個河套邊上,這里說是河套,卻常年沒有水,是個干河套。路沿上長有一趟一趟的柳樹,是垂柳。因為沒有水,那柳葉是半卷的,像是一個個小卷筒似的,倒也顯得有些特別。如今,這個河套就成了天然的交易場所。每逢到了星期六,這里可以說是盛況空前,據說,這里的交易范圍可以直達中南五省!當然,是非法的。

而這么一個造假販假的“大本營”,就是蔡五蔡先生搞起來的。

說起來,蔡五還算是個殘疾人,他的右腿有點瘸,是小時候爬樹跌壞的。據說,兒時,他娘曾給他算過一卦,卦象很不好,說他命里有大災,怕不成人。于是,就照卦人的吩咐,給他起了一個姑娘的名字,叫蔡花枝。蔡花枝六歲時上樹掏喜鵲,一不小心,從樹上摔了下來,把右腿摔壞了。家里人得信兒,可以說是欣喜若狂!一個個說:“破了,災破了。這下娃有救了!”也不給他治,就這么落下“戴破兒”了。在平原,“戴破兒”是人受傷后落下的痕跡或毛病,是略有殘疾的意思。命里有災的人,身上有“戴破兒”,命相就破了,那是好事。從此,蔡花枝就走路一搖一搖的,常走“劃船步”了。蔡花枝上邊有四個姐姐,他在家里排行老五,一般都叫他蔡五。可他最樂意聽的,還是人們稱他為“蔡先生”。

蔡五年輕的時候,曾在村里當過幾年民師。他愛好非常廣泛,教過小學的圖畫和體育,是畫貓像貓,畫狗像狗。偶爾呢,也代過幾節語文、幾節算術,是通些文墨的。人就那么瘸著,還特別喜歡打籃球,也是滿場飛,跑起來一尥一尥的,冷不丁就投進去一個!瘸是瘸,人很躥哪。這樣的人能不精明嗎?他的發展自然是從卷煙開始的。最初的時候,他是自卷自吸。那會兒,鄉下人是吸不起卷煙的。村里人吸煙都是“一頭擰”,揉上一把煙葉,隨便用廢紙一卷,就那么裹巴裹巴吸了。蔡五不同,他吸得講究,一吸就是“兩頭平”的。他先是用煙斗卷,煙斗是自己用幾塊木板做的,紙也是事先裁成一條一條,那樣壓出來瓷實,卷出來也好看些。后來就越來越講究了,煙絲切得細細的,用酒噴過,再放上香料,卷出來比賣的還好吸,就又自做了煙盒,白包,出門去就在兜里揣著,誰見了就討一支吸吸,很美。日子久了,周圍人有了婚喪嫁娶,買不起正牌香煙的,為了體面些,就來他這里訂上個十條八條白包煙,給客人們吸了,都說好。錢是隨便給的,有就多給,沒有就少給。因為是當過民辦教師的,有人求到門上,客氣些的,就尊他一聲“蔡先生”,他非常高興!說一聲:“拿去吧!”就不說錢了。以后,就這么做著、做著,越做越高級,越做市場越大了。先是他一家做,后來就家家做,做著做著,就走向“世界”了,做成了這么一個造假村。

蔡五點子多,村里很快就富起來了。村人們自然都念他的好,在一次選舉會上,全村人莊嚴地投下了神圣的一票,選他做了村長。自他當了村長后,全村人就統一改了口,都叫他“蔡先生”。

蔡先生的生意怎么能不紅火呢?看吧,就在那個長不過一里的河套里,每逢星期六,那里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蜂房,在上午十點以前,先是有外路的客商坐著各種車輛從四面八方往河套里涌來,很快就把整個河套堵滿了。而這時的河套里則已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煙攤,每個煙攤的后邊都會站著一個彎店的女人,彎店的女人個個都是賣煙的好手,她們從八歲到六十歲不等,那一雙雙懵懂善良的眼睛,全都笑盈盈地望著你。你說你想要什么吧,凡是世界上出售的香煙名牌,這里幾乎全都出售!啊,這里可以說是一條煙的河流,假如你順著河套向前望去,就會被那花花綠綠的香煙牌子所吸引,被那各種各樣的精美包裝所震撼,甚至會被那三三兩兩的竊竊私語所迷惑,在人頭攢動的河套里,那嗡嗡嚶嚶的交易聲直沖九霄,傳得很遠很遠!

那么,你能說這是在販假嗎?

她們說,這是生意。看,那戴紅袖標的老頭,不是在收看車費嗎?鎮上的工商管理員不也在一個一個收攤位費嗎?井井有條哇。聽,那討價還價的語氣是多么親切,又是多么的大度,你讓一分,我也讓一分,你讓一步,我也讓一步,都有碗飯吃,不就行了,說得多么好哇。在這里,人們都忙碌得像工蜂一樣,一窩一窩地在頭碰頭地進行交易。他(她)們有蹲著的,有坐著的,有手袖手的。特別是袖著手的這種交易,是極富有詩意和想象力的,他(她)們的兩只手在袖里藏著,就像是兩個初戀的情人一樣,悄悄地用手說話,你勾一下,我勾一下,你比一下,我再比一下,這時候手就成了他(她)們的“嘴”,那“嘴”極纏綿地勾扯在一起,有親有疏,有分有合,一時是那樣的決絕,一時又是那樣的不舍…在那些袖子里又藏著多少秘密呢?

當然,也有四鄉里來的一些小販和閑人,他們帶著萬分羨慕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竄來竄去,這里看看,那里摸摸,一直到交易市場快要散的時候,他們才會上前討價還價,撿一些便宜的,弄上一箱兩箱,或一條兩條,都是小打小鬧罷了。這種喧鬧會一直持續到下午四五點的時候,到了那時,人才會慢慢地流走。

如今的蔡先生已經不做這些事情了,蔡先生只是在管理。蔡先生自己有一棟四層的別墅樓、三輛轎車,還有一輛是凱迪拉克,這輛車是村里給他配的。村里人也不知道這車到底好在哪里,村里人只說,蔡先生無論坐什么都是該的。蔡先生太忙了,蔡先生的接待任務也太重了,千萬別讓蔡先生累著。有時候,連蔡先生自己都有些恍然,嘿,人怎么說富就富了呢?

可是,蔡先生做夢也想不到,他的死期已經臨近了。

人富了,是不是該有一點嗜好呢。蔡先生當然是有嗜好的,他的嗜好也很特別,誰能想得到呢,蔡先生居然喜歡養虱子。蔡先生的這個嗜好來源于童年,那可以說是蔡先生童年記憶的回潮。小時候,他家里窮,平原上有句俗話叫:窮生虱子富生疥。那時候,他身上總是生滿了虱子,而每到晚上,待他脫光衣服時,娘總是坐在油燈下給他捉虱子,這是十分生動的一幕,娘的兩只手在他的褲縫里捫來捫去,兩個大拇指甲蓋總是很快地就捫住一只,“叭”的一聲,有血光濺出來,很動聽。在很多個夜晚,娘的指甲蓋總是被虱血染得紅霞霞的。

要知道,蔡先生是很孝順的。娘老了,娘后來得了癱瘓病,一直在床上躺著。蔡先生不愁吃穿,蔡先生的老娘也有人侍候,蔡先生只是想在老娘身邊盡盡孝道。所以每隔幾天,上午的時候,蔡先生是不見任何人的,那是蔡先生親自為老娘梳頭、擦身、捉虱的時間。蔡先生是個很講究的人,每當他給老娘捉虱的時候,他都要事先準備好一根細白線,每捉一只,他總要把虱子綁在那根細白線上,虱小線細,這活兒是要巧的,只有手巧的人才能做,可蔡先生就能做成。待蔡先生給老娘捉完虱子時,那根細白線上也就拴滿了。蔡先生就把那拴滿虱子的細白線綁起來,吊在讓娘能看到的地方,那拴滿虱子的白線滴溜溜轉著,有一點點一點點的小虱頭在動…娘一看就笑了,他也笑了。很愉快呀!不是嗎?不過,這根拴滿虱子的白線一般要掛上幾天,待它再也不動的時候,蔡先生就把那根白線取下來,留下一只公的,一只母的,悄悄地再放回到娘身上去,他發現虱子的生命竟是如此的頑強,吊過幾天后,它仍能活過來,仍能繼續繁衍,這里邊是不是也有一點精神哪?太有趣了!也只有這樣才能博娘一笑。于是就周而復始,這樣的事情做得多了,蔡先生也就上癮了。蔡先生是個大孝子哇!

這一天,正當蔡先生坐在他的別墅樓上,給他的母親捉虱子的時候,彎店村出了大事情了。

十點半的時候,只聽得一片嗡嗡聲,河套里像炸了窩似的,人們像是亂頭蜂一樣,四下逃竄!他們先是嚷著:“鬼子來了!”后來又說是:“二包來了!”還有人說是:“洗頭的來了!”可他們到底也沒弄清是哪方面的人,只見河套里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人聲和紛亂的腳步聲…彎店的女人們是舍不得那些香煙的,在人們來回逃竄的時候,她們卻在用身體緊緊地護住各自的攤位。她們似乎也不怕查,她們有蔡先生呢。然而,當她們徹底醒悟的時候,已經被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包抄了!

等蔡先生得到消息的時候,連村子都被圍住了。蔡先生起初還是很坦然的。當有人飛蜂一樣跑來給他報信兒時,他也僅是問了問是誰帶人來的,有人就說:“是范騾子!”他聽了之后,“噢”了一聲,說:“是騾子呀。騾子不是犯錯誤了嗎?”說著,他打開手機“叭、叭、叭…”接連打了幾個電話,接著說:“不要慌,不就是一個范騾子嗎?我下去看看。”說著,蔡先生就拄著拐杖,一尥一尥地下樓去了。

蔡先生來到村街上,看見武警和稽查大隊的人正分成一組一組,在查他的“地下工廠”呢。而那個范騾子就站在村街的中央,叉著腰,儼然一副大領導的派頭,顯然是他在指揮這次行動。于是,蔡先生走上前去,綿綿地說:“老范,王書記沒來嗎?”

范騾子聽他提到了王華欣,臉微微紅了一下,說:“老蔡,我可是奉命行事哇。”

蔡先生站在那里,笑了笑說:“老范,是不是缺錢花了?”

范騾子愣了,接著,他哈哈一笑,說:“老蔡,我勸你一句,還是老老實實地配合檢查吧。今兒,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蔡先生綿綿地說:“真的嗎?那我倒要看看。我也實話告訴你,用不了半個小時,縣上就有人來!”

范騾子說:“好,好,我也不跟你爭。我知道你手眼通天,我現在就領你去見一個人。”

這時,蔡先生才稍稍有些吃驚了。不過,他還是跟著范騾子去了。當他們來到村口時,只見村口處停著的是一輛奧迪。可這輛奧迪對蔡先生并沒有產生什么威力,蔡先生什么樣的車沒見過?可他卻不知道車上坐的是誰。但有一點他清楚,看來,坐鎮指揮的并不是范騾子。

范騾子走在前邊,他加快步子,走到那輛車前,對著搖下的車窗說了幾句話,接著,車門就開了,呼國慶挺身從車上走下來。

范騾子就給蔡先生介紹說:“這是縣里的呼書記。”接著又對呼國慶說,“這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蔡村長。”

呼國慶看了他一眼,說:“你就是村長?”

蔡先生是知道呼國慶的,他曾經在會上見過他,忙說:“是。我是村長。”

呼國慶說:“造假村的村長?”

蔡先生覺得很委屈,他是很想講講道理的。他說:“呼書記,你過去沒來過咱這里,說起來,還是咱這兒窮哇。上頭不是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我呢說起來只是個芝麻綠豆,在你們眼里,狗不是…”

呼國慶不容他再說下去,臉一沉:“你就是這樣造福一方的嗎?!”

范騾子說:“操,他標標準準是造假發的橫財!你一人造假不說,還帶動一村人造假!”

蔡先生不服,蔡先生說:“這我倒要問一問,何為真?何為假?”

呼國慶帶著一種探究的目光望著這個瘸子。他甚至對他有了一點點欣賞。就是這么一個人,竟然搞出了一個造假村。村里的確是富了。初進村時,他就看到了,村里鋪的是水泥路,村街的兩旁也都安上了路燈,村子中央矗著一個大水塔,房子幾乎全都是新蓋的,墻上都貼著一色的“馬賽克”,看上去十分漂亮。而一家一家的門楣上,也都貼著特別燒制出來的瓷片,那些瓷片上的字也都是很有些寓意的,像什么“福如東海”、“吉祥如意”、“和氣生財”之類。這真是個能人哪!呼國慶望著他,冷冷一笑,說:“你說呢?”

蔡先生綿綿地說:“我這個人好說實話。要叫我說,煙這個東西,本來就是毒害人的。那么,真的,就是真毒。假的,就是假毒。相比起來,是假毒好呢,還是真毒好呢?再說了,煙總歸是一股煙,冒冒氣而已。我這里真也罷假也罷,養了多少人呢。別的不說,光鎮上的干部養多少?工商、稅務又從我這里拿走多少?王華欣書記講過…”

一聽到“王華欣”三個字,呼國慶氣得臉都白了,厲聲說:“胡鬧!你這叫理嗎?歪理!”

就在這時,只見村外的柏油路上,先后開來了三四輛車,有兩輛竟然還鳴著警笛,嗚嗚地朝村里開來了!

蔡先生覺得是“救星”來了。不管是縣里來的,還是鄉里來的,總可以替他說說話的。于是,他抬起頭,往村外望去。

呼國慶也跟著扭頭看了一眼,他也僅僅是看了一眼,重又把身子扭過來了。他挺身站在那里,背對著“嗚嗚”駛來的警車,心里說,我倒要看看,來的到底是誰?!

不料,那些車輛卻在離他們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先還有警笛嗚嗚響著,后來連警笛也不響了…最先從車上下來的那個人,一只腳里一只腳外的,還大喉嚨吆喝了一聲:“老蔡,咋回事?!”可緊接著,又“猴”一下鉆回去了!

就這樣,那些匆匆趕來的人,連車都沒下,就前車變后車,后車變前車,一輛一輛地順原路退回去了。不用說,他們的眼還是很尖的,他們都看見了縣委書記呼國慶,有他在那兒站著,誰還敢上前呢?!

呼國慶冷冷一笑,說:“老蔡,你不簡單哪,把政府的人都調來了。我看他誰敢干擾打假,為虎作倀!”

蔡先生勾下頭去,臉上露出了很沉痛的樣子。片刻,他又抬起頭來,很溫和地說:“呼書記,我看這樣吧。我知道縣上也有難處。這樣好不好,縣委、縣政府的工資,我們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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