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兒,范騾子已有了三分醉意,竟大腔大口地喊道:“不虛此行!”飯畢,王華欣又把范騾子帶上了三樓。這里是“一條龍”服務,接下去又洗了、蒸了、按了…而后,兩人回到包間里,一人腰里圍著一條浴巾,點上煙,泡上茶,就那么赤條條地相對而坐。到了這時,王華欣定定地看著范騾子,說:“騾子,我想問問:你還有血性沒有?!”

范騾子連“黃花閨女”都吃過了,還能說什么呢?回想起那些日子,他的牙咬得嘣嘣響,身上的血直往頭上涌!

王華欣盤腿坐在床上,半瞇著眼睛,說:“騾子,咱今天脫光了說。他這樣整咱,咱是不是該整整他了?”

汗一出,醉勁也下了。范騾子坐在那里,沉吟了半晌,心里毛毛地說:就再當一回叛徒?

公事私辦

范騾子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樹。

那是一棵皂角樹。在平原,人們都把皂角樹稱作“叫叫樹”。

這棵“叫叫樹”很有些年頭了,一樹老刺。入秋后,結滿樹皂莢,到了冬天,皂莢干透了,會搖出一樹黑響兒,所以才稱作“叫叫樹”。

夏日里,它是一樹羽狀的黃葉,碎碎散散的,能鋪很大的涼蔭,那涼蔭花搭搭的,站在涼蔭下朝上望去,會看到一脈一脈光影和透明的葉紋,那葉兒的背面是青綠色,陽面卻是黃的,時光像蠶一樣在葉上爬,爬出一些青青黃黃的光影,在一片一片的光影里,有蟲影兒在葉片上一蠕一蠕動著,藏得很妙哇!蟲兒咬過的地方,會亮出一個小小的斑點,那是枯黃…

范騾子在樹下站了很久了。他立在樹下,仰頭向上,看了一會兒,心里說,日他媽,再當一回叛徒?

叛徒也不是那么好當的。當叛徒也是需要勇氣的,你得先逃過良心的譴責,而后還得找一個足以說服自己的借口,先是自己不罵自己,往下才能頂得住別人的罵。范騾子的借口很好找,范騾子心里說,關鍵是那一百萬,一百萬哪!他們太黑,他們就是這樣干的,你還怕什么?他們想過你嗎?那時候,為了一個副縣,你東湊西借的,厚著臉送了一萬塊錢,他們就那樣地整你,你冤不冤?天底下已經沒什么好人了,你還做什么好人?是他們先害你的,你不能不出手了!再說了,人家王華欣如今是市長了,人家找了你,就看你的態度了。你要是不動,以后還怎么在官場混呢?還有一說,那是王華欣紅口白牙說出來的,要解決你的副縣,你想不想解決,你是真的不想嗎?

沒有退路了。那事一旦說出去,你就沒有退路了,要是你當時不說,還有挽回的可能。可那會兒,兩人赤條條的,酒涌在頭上,你一激動,啥都給人家說了,這會兒,就沒有后悔藥了。范騾子想,人真不是東西!

于是,范騾子又成了“馬前卒”。

范騾子先是偷偷地請了半月假,在家里“貓”了一天后,就悄悄地上路了,他先去了市里,而后與市檢察院的兩個人一塊兒坐車到了省城,接著就坐飛機到南方去了。這是一次極秘密的行動,走時,王華欣特意指示說:“要公事私辦。”

“公事私辦”是在平原上廣為流傳的一句俗語。在平原,無論辦什么事若是“公事公辦”的話,那是什么事情也辦不成的,就是勉強辦成了,也要拖很長時間,要把你的耐心磨到極限之后,才有可能辦出結果。所以,在這里,要講效率的話,必須“公事私辦”。“公事私辦”含意是很明確的,那就是要把公家的事當成自己個人的事情來辦,要跑關系、要動用大量的人情、要不辭辛勞一竿子插到底等等。由副市長王華欣親自指揮的這次“反腐敗”行動,應該說是徹頭徹尾的“公事私辦”。首先,辦案的經費——五萬塊錢,是由王華欣出面向一家企業借的;辦案的人,也是由王華欣通過檢察院的關系秘密組織的(一個老馬、一個小吳,據說都跟王華欣沾點親戚);而作為指證人的范騾子,則是以看病為名請了事假的。王華欣說:“都是自己人。”

就這樣,他們一行三人來到了南方的一個小鎮上。這個南方小鎮是很開放的,街面上到處都是“顏色”,說話嘰里咕嚕的,一片“鳥語”。他們在“鳥語”里整整泡了三天,才聽出了一點門道。于是也都一個個卷著舌頭跟人說話,終于打聽到了那家匯款的銀行。接著又順藤摸瓜,查到了那姓黃的下落。一看到“黃庭華”這個名字,范騾子說,就是他!然而,查到黃庭華的下落之后,卻無法下手,因為那姓黃的在這個小鎮上是個頭面人物,竟是兩家公司的董事長,還兼著鎮上鄉鎮企業局的副局長呢!一看這樣的情況,三個人都有些怵,這是人家的地盤,怕抓不好弄出什么事來,于是就給王華欣掛了電話,王華欣講得很干脆:“非常之地,要采用非常手段。先想法吊住他,最好不要驚動當地政府,不行的話,綁也要把他綁回來!”最后,還是檢察院的人有辦法,他們一連盯了那姓黃的四天,不管白天還是夜里,就在那里死盯…

一直到了第八天頭上,黎明時分,那姓黃的終于露面了,他是出來鍛煉身體的,當他跑出家門之后,在一條小街的拐口上,三個人沖了上去,連拖帶架地把他弄進了那輛早已準備好的出租車里,手銬一戴,開上就跑!一直到車開出那個小鎮之后,他們才算定下心來。

這次范騾子真是長見識了。一路上,他疑疑惑惑地問:“你們就是這樣抓人的?”檢察院的小吳說:“可不就是這樣。你想會是啥樣?”

審訊姓黃的工作是在另一個城市開始。車開出二百多公里后,他們在臨近公路的那個城市里租了一個套間,把那姓黃的帶了進去。這時候,那兩個檢察院的人才換上了檢察官的制服,而后對那姓黃的說:“老黃,你不是說我們綁架你嗎?睜眼看看,這叫執法!”說著,把早已開好的拘留證拿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老黃很硬,老黃說:“這叫執法啦?”檢察院的老馬說:“對,這就叫執法。”老黃鼓著他的金魚眼說:“我犯什么法啦?我是局長。我要告你們,我要上告的!”檢察院的老馬說:“老黃,你沒有犯法?你敢說你沒有犯法?!”老黃昂著頭說:“我沒有犯法啦,我真的沒有犯法啦…”老馬說:“操,我說你犯法你就犯法。你信不信?”這時,范騾子走上前,拍拍他說:“老黃,招了吧。”老黃怔怔地看著范騾子,終于想起來了,他嘴里嘟囔說:“你們平原人太不講義氣啦,怎么能這個樣子呢?”老馬說:“你不交代是不是?好,好,不交代咱還走,我讓你自己交代。”

于是,第二天,他們把戴著手銬的黃庭華塞進了出租車的后備廂里,一走又是二百多公里。一路上,車開得很快,顛顛簸簸的。坐在車上,范騾子就覺得身后的后備廂里總像滾著一個大冬瓜似的,咕咕咚咚亂響。他不安地問:“死不了吧?”老馬笑了笑說:“死不了。不過,夠他嗆。”

又到了一個城市,等把姓黃的從后備廂里拽出來的時候,這人已滾成一堆泥了,他連站都站不住了,只見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啞著喉嚨一迭聲說:“爺,我招,我招了。你讓我招什么我就招什么行吧。”

于是,就在路邊的一個旅店里開了一個套間,把黃庭華押進去后,老馬遞給他一支煙,說:“好好說。”黃庭華吸了一支煙后,眼珠子轉了轉說:“好啦。你們讓我說什么啦?”老馬說:“說說你犯法的事!”黃庭華說:“你提示一下啦。”這時,老馬臉一黑,說:“老黃,你私自辦煙廠犯法不犯法?你私自購買卷煙設備犯法不犯法?你制假販假犯法不犯法?我告訴你,哪一條掂出來都是死罪!”黃庭華一聽,臉慢慢地灰了。接著,他想了想說:“我能不能給家里打個電話?”老馬臉一沉說“不行。”黃庭華哭喪著臉說:“這些事情,不光是我一個人的啦,我們是鎮辦企業,鎮長也是知道的啦…”老馬說:“鎮辦企業怎么了?鎮辦企業我就不能查你了?!我告訴你,要是把這事掂出來,是大案。你們鎮上的干部得全窩端!”老馬嚇唬了一陣之后,突然說:“老黃,你想回去不想?”老黃抬起頭,淚流滿面地說:“想啦。”老馬說:“那好,我現在給你一個從寬的機會。你們那里的事,我可以暫且不問,我只查與我們這里有關的問題。你聽清楚了嗎?我這是放你一馬。你要好好配合,我問什么,你說什么。好好說,說清楚,我就放你回去。”黃庭華頭點得像雞啄米似的說:“講啦,講啦。”

老馬說:“我問你,是不是你到潁平縣去買的卷煙設備?”黃庭華看了坐在一旁的范騾子一眼,說:“是啦。”老馬接著問:“一共花了多少錢?”黃庭華交代說:“三千多萬啦。”老馬喝道:“到底多少?說清楚!”黃庭華說:“三千五百五十萬啦…”

往下,姓黃的就把那事屙出來了,屙得很凈。于是,就讓他在口供上簽字畫押,一一都按上了手印。

而后,他們就一路游山玩水,到一個城市該看就看,該玩就玩。當五萬塊花去大半的時候,也就到了本省的境內了…范騾子一一都看在眼里,他心里說:“日他媽,事就是這樣弄的?!”

事畢,等他們回到省里時候,王華欣親自趕到省城,在一家最豪華的酒店里給他們擺酒接風。而后,王華欣說:“這一仗打得漂亮。往下,咱兵分兩路。一路去查那姓謝的,還是從銀行這條線查,查清他們之間的關系,看那一百萬匯到哪兒去了,干什么用的。不過不要打草驚蛇。另一路,騾子,你回去,盡快去彎店一趟,讓他們寫幾封揭發信,直接寄給我。”范騾子怔了一下,說:“他們要是不寫呢?”王華欣看了他一眼,說:“騾子,你尿了?”范騾子連聲說:“沒有。沒有。”王華欣淡淡地說:“白紙黑字,事都成了,你還怕什么?”范騾子又趕忙說:“我不是怕。”王華欣說:“這事一定要砸實。讓他二百年也翻不了案!”

那天晚上,王華欣又把范騾子單獨留下來,說:“騾子,咱哥倆多少年了?”

范騾子說:“二十多年了吧?”

王華欣說:“老伙計了。”

范騾子說:“是。老伙計了。”

王華欣說:“事不秘則廢呀。”

范騾子說:“我知道。”

王華欣說:“咱要把這個事坐實。”

范騾子說:“那是。那是。”

最后,王華欣抬起眼皮,說:“你那個副縣,我記著呢。”

范騾子怔了怔,紅著臉,張口結舌地說:“不,不急。”

一個月后,所有的線索全都查明了,那一百萬的去向也全都弄清楚了。而且,更讓王華欣高興的是,他們順藤摸瓜,竟然還查到了那謝麗娟與呼國慶的曖昧關系。通過監聽謝麗娟的電話,兩人的狐貍尾巴全露出來了。可王華欣卻仍然按兵不動。他說,她賬上不是還有五十萬嗎,讓她花出去再說!

范騾子每天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這段日子里,他連縣委大院都不敢進,生怕臉上流露出什么。他幾乎每天都給王華欣打電話,說咋還不下手呢?可王華欣一點都不急,王華欣說,你慌什么?沉住氣。待聽了王華欣的解釋后,范騾子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心里說:高手。這才是高手!

私事公辦

呼國慶是在一次會議上被人叫走的。

這一段時間,呼國慶在潁平的威信非常高。最初,當有人稱他“呼青天”的時候,他還批評了人家,沉著臉說:“不要胡說。”可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很愿意有人這樣叫他的。所以,他想扎扎實實地做幾件事情,好在老百姓心目中鞏固一下“青天”的形象。于是,他把從彎店打“假”弄來的三千萬全部投到修路工程上去了。不是說“要致富,先修路”嘛,他想把潁平的路好好修一修。他的辦法是省里搞三分之一、縣里拿三分之一、群眾集資三分之一,弄他幾個億!計劃是鄉鄉有公路,村村通汽車。

不料,就在他一心一意要做“青天”的時候,他卻被人叫出去了。那天,他作為縣里一把手,剛在一個萬人大會上作了動員報告。當他端起茶杯要喝口水時,有人輕輕地拍了他一下,說:“呼書記,有人找。”于是,他站起身來,就到外邊去了。出了門,就見外邊停著兩輛車,一輛是桑塔納,一輛是他的奧迪。車前站著兩個人,從臉上看,都很陌生。只見其中一個年長的說:“呼書記,市里有個會,很緊急,請你去一趟。”呼國慶心里“咯噔”了一下,問:“現在就去嗎?”那人說:“現在就去。”這時,呼國慶往遠處望了一眼,說:“那好,我去方便一下。”說完,就朝不遠處的廁所走去。那人怔了怔,似乎想說什么,可他跟了兩步,卻又站住了。

呼國慶進了廁所門,心想,這么突然,是不是人事上有變動?!他知道人事變動常搞突然襲擊,把生米做成熟飯,文兒一下,到時候你不走也得走。他心里說,要是有什么的話,這是最后一次機會了。他想了想,慌忙從夾在胳肢窩里的包里拿出手機,啪啪啪按了幾下,撥通了呼家堡的電話,說:“根寶嗎?呼伯在不在?噢。那我問你,最近沒聽說什么吧?噢,噢,也沒什么。我估計有人暗地里做我的活兒!這樣吧,等呼伯回來,你告訴他一聲,讓他老人家盡快幫我查一下…”說完,他把手機塞進包里,兩只手揉了揉臉,又從從容容地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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