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國慶猶豫了一下,心里說,要走快走!這么一想,他站起身來,大步向門口走去。就在這時,趙修賢突然睜開眼皮,說:“國慶啊,有句話我送給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出了這個門,你好自為之。”

這時,呼國慶已走到了屋門口,他想折身回去,可又覺得不妥。于是,他立在門口處,怔了片刻,終于還是硬著頭皮走出去了…

呼國慶走出門后,發現過道里很靜,一個人也沒有。當他一個人悶頭走進電梯的時候,頭一下子大了,心里像是爬滿了一窩一窩的刺猬…他想,到底是什么地方出問題了?他們這么興師動眾的,不只是捕風捉影吧?王華欣這個王八蛋,一定是他下的手!可他到底發現了什么?是從什么地方下手的?!得趕快了解一下。這么想著,他的牙咬得嘣嘣響,渾身直打戰,腳步像是踩在心上,走路一飄一飄的。

來到一樓大廳的時候,有一個人突然搶上來跟他握手,把他嚇了一跳!那人叫道:“呼書記,你怎么來了?”可他眼前一黑,卻忘了這人是誰了,也就跟他打了兩句哈哈,嘴里說:“噢噢。開個會。好,好…”而后,快步朝外走去。走出玻璃轉門,他才松了口氣,看了看天,天是晴天,藍藍的。可就在這時,有兩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這兩個人站在他的面前,很有禮貌地說:“呼書記,請上這輛車。”

這時,呼國慶終于看清楚了,那是一輛警車。

第十一章 通天的能量

大與小

俗話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

一個人,如果在長達四十年的時間里,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培植一塊土地上,他在這塊土地上種下了一種聲音。那么,他算不算土地的主人呢?

呼家堡東西長,南北短,方圓僅一百五十七平方公里。在這一百五十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呼天成可以說是唯一的主宰。應該說,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塊土地了,也沒有人比他更熱愛這塊土地了。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在他的主持下“生長”的,這里的一磚一瓦都是在他的旨意下興建的,連那些埋在地下的死人,也是由呼天成重新給他們安置的——那就是“地下新村”。過去,幾乎是每天早上,只要他在家,他都要沿著村界巡視一遍。他的腳步聲很獨特,那是一種堅實有力的、一強一弱的踢趿聲(早年,他的左腿受過傷),每當他的腳步從村街、從田野里響過時,連樹上的麻雀都為之一震。而后,他的聲音就像雨露一樣,滲進了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他說:要上晨操。

人們就去上晨操。

他說:要種帶色的棉花。

人們就去種帶色的棉花。

在會議上,他說:舉手吧。

人們就舉起森林般的手…

這個聲音是不敢生病的。這個聲音一旦生了病,很快就會招致全村人的不安。幾十年來,呼家堡人早已經過慣了這種只有一個聲音的日子,如果這聲音突然消失的話,呼家堡人倒真不知道該怎么活了。這并不是誑語。有一次,呼天成突然發高燒,他在床上躺了幾天,后來被送到市里的大醫院去了,一去半個月。在那半個月的時間里,呼家堡幾乎每天都有人到村口去張望,看呼天成是否回來了。每到傍晚,在夕陽西下的村口,在經過了一天勞作之后,人們常常把自己站成一棵樹。當樹成了林的時候,這竟成了呼家堡的一道景觀。

在這里,他的聲音已經化成了人們的呼吸。

可是,在后來的日子里,村人要想見他一面,已經不是那么容易了。一是因為呼家堡的攤子越來越大,他的確事多;二是由于每日里要求見他的客人太多,實在是應接不暇。為了避開那些他不愿見的人,呼天成養成了夜里工作白天睡覺的生活習慣。這樣一來,能走進那個茅屋的人就越來越少了。盡管這樣,村里的大小事,還是要他點頭的。不過,他只是在需要出現的時候才出現。平時,如果不開會的話,人們是很難見到他的。況且,村里只有一個人知道他的確切行蹤,那就是村秘書根寶了。可根寶又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誰也別想從他嘴里掏出話來。如果想見呼天成,就必須通過根寶傳話,得到批準之后,才能安排接見的時間,那也是要排隊的。

村里有一位老太太,今年七十六歲了,是村干部呼平均他娘,應該說是有些臉面的。可她為了能見上呼天成一面,竟每天拄著拐杖在村口張望。呼平均騙她,說呼伯到城里開會去了。她就一直在村口等著。她跟人說:“我都等了八天了,就想見見天成。如今見他一面老難哪!”呼平均多次勸她說:“有吃有喝的。呼伯恁忙,你見他干啥?”平均娘說:“我想看看,他叫我死在哪兒?不是排得有號嗎?那啥子‘地下新村’,我也不知道我排的是幾號?我想去看看…”后來呼天成聽說了,就破例見了她一面。呼天成對平均娘說:“老嫂子,回去吧,我都安排好了,到時候一定讓你睡個好地方。”老太太高興得一時熱淚盈眶,連聲說:“中,中啊。”

就這樣,在呼家堡,他一日日地神秘化了。

然而,作為一個擁有億萬資產的“主人”,呼天成的個人生活其實是極簡單的。他最愛吃的,只是一種手工的搟面。這種面是在案板上搟出來的,面要和得硬一點,如果水開后,再加一些霜打的紅薯葉,他會吃上兩碗。這種飯他幾乎天天都要吃上一頓。有時外出開會,時間長了,他回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人給他搟碗面。在穿戴上,他也是極不講究。當然了,他很有幾件出外穿的西服和皮鞋,那都是成套的,是外出才穿的。在家時,他更喜歡隨意地披著一件什么,那種披著什么的感覺,是他在幾十年時間里慢慢養成的,這也是他最舒服、最愜意的時刻。在平原的鄉村,披著衣服就像是披著“威望”一樣,那種瀟灑是平原上獨有的。不過,他也有“講究”的時候,那其實是一種狡黠和表演。比如,凡是中央來了什么大人物的時候,他定要穿一身地道的農民裝束,上身要穿對襟的布褂子,下身要穿掖腰的寬襠褲,腳上是一雙手工的圓口布鞋,甚至臉上也“配合”出一種憨厚來;如果來的人是記者,或是商界、知識界的人士,那就不一樣了,那樣的話,他的穿戴就要往“雅”上走了,那就是怎么講究怎么穿了。他要換上雪白的襯衣、圓領的毛線衫,有時也會打上領帶,外罩呢,不是西裝,就是寬松雅致的夾克衫。下身的褲子也是筆挺筆挺的,腳上定要換上锃亮的皮鞋,連胡子也要刮得干干凈凈的。他說,這些人,都是衣裳架子。不能讓他小看咱。可人一走,他就馬上又換回來了。

他必須披著一件什么…

呼天成還有一個最顯著的特點:他的口袋里從不裝錢。這很大氣呀!不是嗎?尤其是近年來,無論他走多遠,無論外出還是在家,他從來都是兩手空空,衣兜里從未裝過一分錢。所以,他經常跟人們開玩笑說,他是玩泥蛋的,是一個地地道道的“無產階級”。

可他又是一個少有的“無產階級”。在呼家堡,他只要咳嗽一聲,來訪者就可以受到上等的款待。在平原,他的承諾就是最好的信用憑證。在國內,他一句話就可以調動億萬資金。他甚至可以走遍全國而不用帶一分錢(因為呼家堡的經營網絡已遍布全國各大、中城市,并且在省城、在北京都設有辦事處)!這在當今中國,只怕獨有他一人了。

作為一個“無產階級”,有一件事曾使呼天成大為惱火!那事發生在去年春上,就為那件事,村秘書根寶受到了最嚴厲的批評。可是,就那件事的本身來看,就足以讓世人震驚了。

去年的一天,呼天成坐的車去省城的路上出了事故。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上午,在300國道上,他乘坐的一輛黑色奧迪車與道口上突然出現的另一輛帶拖斗的大車相撞了。在千分之一秒的時間里,呼天成只來得及“嗯”了一聲,緊接著,一聲巨響,兩車撞在了一起!由于呼天成及時地“嗯”,使司機下意識地踩了緊急剎車,這樣,雖然兩車相撞,人卻沒有受什么傷。在撞車后,司機像傻了似的愣在那里…當時,呼天成從車里鉆出來后,一聲沒吭,就站在路邊上悄悄地打了兩個電話。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有一輛轎車飛馳而來,搶先把呼天成接走了。上了車,呼天成隨口給司機交代說:“你留下處理事故,根寶馬上就到。”

緊接著,又過了不到五分鐘,先后又有七八輛轎車趕到了事故現場,車上的人匆匆地跑過來問:“呼伯沒事吧?呼伯怎么樣?”再往后,又有三個縣的交警開著警車,鳴著警笛,一批一批地趕到了。于是,整個300國道全被封鎖了!那個場面極為壯觀,有許多被堵在路上的司機驚訝地問:“誰呀?這是誰呀?老天爺,這么勢海?!怕是中央領導吧?”尤其是對方撞車的那個司機,見官員們一撥一撥地往這里趕,當時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而給呼天成開車的司機呼寶俊卻立在那里,得意揚揚地高聲說:“我,我是呼家堡的!”就這樣,呼家堡的名頭在一天之內,經司機們的破嘴傳遍了全省!

第三天,當呼天成知道情況后,他的臉頓時就黑下來了,他把根寶叫到跟前,狠狠地把他日罵了一頓!呼天成鐵著臉說:“楊根寶,誰讓你這樣安排的?拿著雞毛當令箭,你好大的膽子!”

根寶小聲說:“呼伯,我,我是怕你出什么事…”

呼天成咬著牙說:“狗日的,你給我說說,你跟我這么多年了,都學了什么,連一點沉穩勁都沒有?!”

根寶說:“一聽撞了車,我當時就…慌了,就打了幾個電話。”

呼天成質問道:“你假借我的名義打了多少電話,說?!”

根寶說:“八個。我只打了八個電話。我怕你萬一受傷,想就近找人…”

呼天成罵道:“胡日!八個,你還嫌少是不是?你動用了三個縣的警力!你知道不知道?你,你咋不打一百個呢?!”

根寶低頭不吭了。

呼天成氣呼呼地說:“你想干啥?你說說,你到底想干啥?你這是敗壞呼家堡的名譽,你這是往我臉上摔屎呢!你知道不知道?!”

根寶低著頭,小聲說:“當時情況緊急,我沒想那么多…”

呼天成一拍桌子,喝道:“你給我滾出去!站外邊反省!”

楊根寶兩眼含淚,默默地退到門外去了…

就這樣,根寶整整在院里站了一天。到了傍晚時,呼天成的氣才消了。他默默地招了一下手,說:“進來吧。”

#當楊根寶走進茅屋后,呼天成望著他說:“根寶,想通了沒有?”

#楊根寶低著頭說:“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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